文学评论篇:《满城尽带黄金甲》的嘲笑

张艺谋导演的电影《满城尽带黄金甲》的热潮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作为一个对潮流并不热心追捧的人,后来我才从网上下载看了退潮后的《满城尽带黄金甲》。

很容易就能感受到,这部电影的耗资是巨大的,从参演人数之众多和服饰道具之奢华就可以明显感受到——据说差点得到奥斯卡“最佳服饰奖”的提名,但最终与之擦肩而过。电影的视野开阔,场面宏伟壮观,景色兼具雄浑与优美的双重优点,一如导演经常所注重的结合大气与优雅那样。在一个电视强势的时代里,通过电影本身特点具有的优势,把人们从家庭短暂地吸引到影院,让人们离开生活而奔向艺术,并且赢得很高的票房,是这部电影的一个成功之处。

电影不仅让人看到了一个争权夺位、血腥杀戮、多重乱伦、情感与欲望交织而成的主观编造色彩十分浓厚的故事,看到了一些或深沉得如同万年古井的人、或内心冲突得似乎时刻都要爆裂的人、或小心谨慎如同出洞幼鼠的人、或被仇恨燃烧得满身火焰的人。但更重要的是,透过这些故事和人,还分明听到了一些嘲笑,这些嘲笑是深刻的、刺骨的、令人悚然一惊却又无可奈何的。通过看电影,在得到一些欢娱的同时,也领略到这些多少令人有些尴尬或不快的感受。情感的收获是多重的,也许这就是文艺作品“形象大于思想”规律和“净化”功能作用的结果吧。简要说来,这些嘲笑有以下五个。

第一个是嘲笑了小人物的命运。物质的贫乏,精神的低微,是小人物的一般表征。他们经常是紧张地注视着大人物的一举一动,唯恐稍有不慎就给自己带来灭顶之灾,他们乐于从大人物微不足道的小小口惠或物质给予那里得到快意,释放紧张。电影给我们展现了处于生存强势地位的家族极尽豪华之能事的宫殿、饰物和生活日用,当这些昂贵的器物被它们的主人因为一个微不足道的内心波澜而随意处置时,普通人却视之如同神明,为之争斗不已。此时,物只是主角的玩具,却俨然成为普通人的主人,奴役着他们的思想,掌控着他们的命运。不仅如此,当主角们因其他不可理喻的矛盾或简单的利益情欲冲动挑起战争时,又是这些普通人如同潮水般地冲锋在前,又如同蚂蚁般被消灭在地,尸骸成山,流血成河,再如同野草般被处理,没有留下一点痕迹。在生活无忧的一小群人们看来,这些普通人可以被随意驱遣,因为他们出于生存需要而会做任何事情,乃至不珍惜自己的生命。从这一部及从以前张艺谋的许多部电影中,我们都分明可以程度不同地听到这种对普通小人物的刺耳嘲笑。

第二个是嘲笑了“伪崇高”下的荒诞。庄严的楼宇、整齐的仪仗、华贵的服饰,无不给人一种崇高的表象,但当我们知道这种崇高却是通过欺骗、血腥或某种交换得来的时候,被调动起来的心理期待一下子从波峰跌落到谷底,越是崇高的幻象越是无声宣示着丑恶与虚伪,整体上透露出一种荒诞可笑的气息,给人一种被欺骗却又无可奈何、只好认命的感觉,这种不良感觉最终导致对身外世界的整体否定。在电影中,男主角地位的得来并不光彩,以至于身居高位的他时时刻刻担心“时机一到,一切都报”大限的到来,处处对外界事物和他人充满着怀疑与恐惧,极少享受到真正的欢乐,当我们看到经历一场惨绝人寰的大厮杀之后,血迹迅速被冲洗,尸骸很快被掩埋,地毯转瞬被铺上,鲜花即刻被摆好,礼仪车驾、作揖打拱、歌功颂德又开始流行,太监们以特有的绵软不实的假声宣布上朝和退朝的时候,这种伪崇高下的荒诞之感达到了极致。

第三个是嘲笑了脆弱的男女情感。纯真的男女情感应该是世界上最珍贵的事物之一,但在现实中,这种纯粹美好的情感是遥远而难以企及的。那就是,社会与现实中的情感决不是纯生物或精神的抽象情感,而是打上了社会性的烙印。虽然社会性并不可否定,但情况往往是社会性被简化,男女结合成了以婚姻方式获取生存所需要的各种有形和无形东西的形式,其中更多的是生存势位、家族门第、财富潜质等在被巧妙地平衡或交换,一旦这些基础受到了影响,曾经的卿卿我我、微笑相对很快就会转变为横眉怒目、翻脸无情,甚或彼此残害。电影中的男男女女,从猜疑的夫妻到乱伦的母子和偷情的兄妹,精神情感性被生物性和物质性替代,甚至看起来似乎没有关系的一对男女不知什么时候结下的深仇大恨也大可以追溯于此。在现实的生活中,有些情况确是如此,因此毋宁说,电影揭露了某些方面的真实。

第四个是嘲笑了情感决定的人类行为。崇尚理智的人们总是认为理性的力量有多么强大,但深入分析就可发现,许多人的行为过程虽是合乎理智的,但行为动机却是情感的。从历史上,我们经常看到,不可收拾的局面的造成不是因为什么了不得的起因,只是因为一时小小的情绪波动。通常,嫉恨、兽欲、贪婪等内心隐欲会以不同的但却似乎合理的方式表现在行为上,并且经常以借口不同或规模不等的斗争来加以解决。在这时,理智成了手段,情感成为目的,发泄一时之快战胜了理智,不少潘多拉盒子里面的怪物跑出来吞噬人们的肉体和灵魂。而这,也许就是电影所想表达但也没有办法改变的情况之一,作为一种艺术,电影的功能是把这种特点揭示出来。

第五个是嘲笑了人的存在方式。人既是一种物质存在,也是一种精神存在,在这两种存在上,人都充满痛苦,表现为许多人成为被利益所左右的存在,或成为处于剧烈情感挣扎与冲突下的存在,我称呼它们为物质痛苦和精神痛苦,问题在于,往往有不少人兼具二者。电影中,小人物精明的算计、狡诈的眼神、虚伪的礼数无不暗喻着某种对物质的渴求。与此不同,女主角颤抖的双手、绝望的目光、难眠的长夜则默然诉说着其精神上受着多么深重的折磨。虽然在具体内容上不同,痛苦却成为共同的归宿,即使有小小的利益满足了一时的欲壑,即便短时的欢娱暂忘了久积的伤痛,此时此地、此情此景过后,痛苦必将卷土重来,弥漫整个身心,直至生命的完结才算结束,从女主角和一些男配角的命运看来,情况确乎如此。

电影是人性集中和极端的表现,是一种艺术而不是生活,因而这些嘲笑是外在的、现象的,也许是为了吸引眼球而为之的。但艺术摹仿的是虽未发生却合乎规律的生活,因此它们又是内在的、本质真实的,同时又是个人无法抗拒和改变的。或许,减少对这些嘲笑的回想,降低对悲观的思考,寻求乐观大于悲观的精神疗效,倒可以成为一种比较适合生活的实用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