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扬:一粒种子的初心与梦想

钟扬:一粒种子的初心与梦想

——追记优秀共产党员、复旦大学教授钟扬

摘要:钟扬那带着湖南味的普通话依然回荡耳边:“任何生命都有其结束的一天,但我毫不畏惧,因为我的学生会将科学探索之路延续,而我们采集的种子,也许会在几百年后的某一天生根发芽,到那时,不知会完成多少人的梦想。”

2013年7月,钟扬在西藏日喀则采样路上。冯 艾摄

2013年7月,钟扬(中)在西藏大学为学生上课。资料照片

大德曰生

“一个基因可以拯救一个国家,一粒种子可以造福万千苍生”

你可知,一粒袁隆平教授培育的杂交水稻种子,让我国占世界7%的耕地养活了占世界22%的人口?

你可知,仅仅20多株被西方“植物猎人”引进的我国野生猕猴桃枝条,撑起了新西兰经济的支柱产业?

你可知,英国皇家植物园邱园,收集有全世界最多的豆科植物种子,一旦全球变暖,英国将占据粮食作物的基因优势?

“一个基因可以拯救一个国家,一粒种子可以造福万千苍生。”总把这句话挂在嘴边的复旦教授钟扬,正坐在一辆疾驰的车中。窗外,雄浑的高原景色如同壮丽油画,一条条河流闪烁着水晶般耀眼的光芒。他心驰神往:那看似光秃秃的苍茫山脉间,蕴藏着多少神奇植物?那终年白雪皑皑的珠穆朗玛峰上,究竟有没有雪莲在生长?

2000万年前,在亚欧板块和印度洋板块的巨大碰撞下,隆起了世界上最年轻的高原——青藏高原。这里是广袤壮阔的圣地,却是植物探索的禁区。高寒缺氧,氧气含量不足内地的50%,昼夜温差高达45摄氏度,鲜有植物学家敢于涉足。

如果将植物的分布在世界地图上标注,青藏高原是一块少有记载的空白。更让人忧虑的是,人类对种子的研究步伐,远远追不上植物消逝的速度……钟扬要做的,就是为祖国盘点青藏高原的植物“家底”。“经过测算,在‘科’这一层面上,青藏高原有我国植物物种的1/3;在‘属’这一层面上,青藏高原的植物物种超过全国1/3。然而,这一数量远远被低估了。”钟扬说。

1964年出生于湖北黄冈的钟扬,少年早慧,勤奋刻苦。1979年,因担任黄冈地区招办副主任的父亲以身作则,不许他提前参加普通高考,蓄势待发的钟扬“一气之下”考取中国科技大学少年班。谁曾想,这个无线电专业毕业的少年,因1984年被分配到中科院武汉植物研究所而与植物结缘;又因心怀为国育才之梦,2000年到复旦大学生命科学学院任教,从此为教育事业奉献一生。

植物学中,也有“领土”。“晚清时期中国贫穷落后,英国人先后来华采集了几万颗种子、2000多种珍稀植物。”钟扬心中发酸,就拿那从新西兰进口的高档水果“奇异果”来说,几代人下去,还有谁知道它就是有着土生土长“中国基因”的猕猴桃呢?还有那大熊猫般珍贵的“鸽子树”珙桐,居然是外国人发现的……西方人从中国拿走的珍稀种子和苗木,把英国这个只有1500种植物的岛国装扮成了世界植物的圣殿,更让西方在植物学研究中掌握话语权。

作为中国植物学家,钟扬立誓,要为祖国守护植物基因宝库;作为对人类负责的植物学家,他立誓,要在生物多样性不断遭到破坏的当下,为人类建一艘种子的“诺亚方舟”。

这个想法,终因复旦大学和西藏大学的结缘成为现实。自此,钟扬背起足有三四十斤重的双肩包,带着学生开启了为国家收集种子的征程。

2011年7月,珠穆朗玛峰一号大本营,海拔5327米。

下午2时刚过,狂风开始肆虐,抽打在人脸上,呼吸都困难。“钟老师,您留守大本营,我们去!”学生拉琼看到老师嘴唇发乌,气喘得像拉风箱,不由暗暗心惊。

“你们能上,我也能上!你们能爬,我也能爬!”一贯带笑的钟老师拉下了脸,上气不接下气地“怼回去”。拉琼心里沉重,自己这个藏族小伙子尚且吃力,老师是从平原来的,身体又不好,怎么得了?看学生不作声,钟扬缓了缓,解释道:“我最清楚植物的情况,我不去的话,你们更难找。”

逆风而上,向珠穆朗玛峰北坡挺进,上不来气的钟扬嘴唇乌紫,脸都肿了,每走一步都是那样艰难。“找到了!”学生扎西次仁激动大喊,一处冰川退化后裸露的岩石缝里,一株仅4厘米高、浑身长满白色细绒毛的“鼠麯雪兔子”跃然眼前,骄傲地绽放着紫色的小花,它是高山雪莲的近亲,看着不起眼,但在植物研究者眼中比什么都美丽动人。

这里是海拔6200米的珠峰,这是一株目前人类发现的海拔最高的种子植物,这是中国植物学家采样的最高点!

野外科考的艰苦超乎人们想象,经常七八天吃不到热饭。钟扬和学生们饿了啃一口死面饼子,渴了就从河里舀水喝,“食物不好消化才扛饿,饥饿是最好的味精”。晚上,住的是牦牛皮搭的帐篷,因为严重缺氧,煤油灯很难点亮;冬天,盖三床被子也无法抵御寒冷,早上洗脸要先用锤子砸开水桶里的冰;路上,常常被突袭的大雨冰雹困在山窝窝里,车子曾被峭壁上滚落的巨石砸中……

“高原反应差不多有17种,在过去的十几年间,每次我都有那么一两种,头晕、恶心、无力、腹泻都是家常便饭。不能因为高原反应,我们就怕了是吧。科学研究本身就是对人类的挑战。”钟扬这样说,开玩笑般的“轻松”。

为了规避种子遗传之间的杂交问题,每走50公里,才能采一个样;一个地方的两棵取样植物,至少相隔20米;一个物种,需要5000个优质的种子。往往,为了采集更多更优质的种子,钟扬和学生们一年至少行走3万公里……夜以继日,殚精竭虑,一个夏天,他和学生们能采500个样。

如今,这些种子被精心保存在零下20摄氏度、湿度15%的冷库中,仿佛坐上了一艘驶向未来的时空飞船,将在80年到120年后,为那时的人们绽放生机。

一个个创举惊动学界!他们追踪整整10年,在海拔4150米处发现了“植物界小白鼠”拟南芥的崭新生态型;他们采集的高原香柏种子里,已提取出抗癌成分,并通过了美国药学会认证;他们花了整整3年,将全世界仅存的3万多棵国家一级保护植物——西藏巨柏逐一登记在册,建立起保护“数据库”;他们揭示了红景天、独一味、藏波罗花、垫状点地梅、西藏沙棘、山岭麻黄、纳木错鱼腥藻等青藏高原特有植物对环境的分子适应机制;他们的“杂交旱稻”重大研究成果获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这意味着,万一全球气候发生变化,干旱缺水地区也有机会让农业“平稳着陆”;他还带领团队耕耘10年,在上海成功引种红树林,创造了世界引种最高纬度,为上海海岸生态保护打造了新的屏障……

16年来,钟扬和学生们走过了青藏高原的山山水水,艰苦跋涉50多万公里,累计收集了上千种植物的4000多万颗种子,近西藏植物的1/5。他的理想,是在未来10年间,收集西藏植物的1/3以上,如果有更多人加入,也许30年就能全部收集完……

“最好的植物学研究,一定不是坐在办公室里做出来的。”钟扬有些“傲娇”地与学生共勉,这也成为他一生大写的标注。

责任编辑:叶其英校对:李天翼最后修改: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