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的礼物

冬至的礼物

今天是冬至,白天上街买馅自己包了饺子,反正一人吃饱全家不饥,于是中午晚饭都吃了饺子。

他独居多年。在自己尚不知疼痛的年龄便失去了父亲,母亲独自把他带到十岁多也撒手人寰。成年后从农村招工进厂,而后也有过短暂的家庭欢乐。不幸的是妻子在生孩子时没有抢救过来,儿子四岁多也因病夭折。很长一段时间,他不知自己的生命出现了什么问题,为什么身边的人一个个都先他而去,唯独让他还活着,而且一直活到快七十岁,一个老不死的年龄。

前一段时间,小区6号楼一位老人死在屋里多时无人知晓,直到气味儿从门缝涌出,警察才破门而入……那是不是他的未来?

小区一帮老头儿常聚在一起晒太阳。老胡头爱说儿子多么多么忙、多久多久才打来一个电话。虽如此,他脸上仍是一副满足的样子,有些炫耀的意思。如果谁家孩子回来看他们一趟,或给某个老家伙过个生日,他们一准会从儿子说要回来那天起,便开始向大家唠唠叨叨:都多大年纪了,还过啥生日,可儿子非要回来给咱过,你说这些孩子天天忙得啥样儿?比如老胡这么一说,一圈人便夸赞他养了个好儿子。老胡自然高兴得合不拢嘴,多少天后还会向大家复述他过生日的盛况:终于全家人都聚齐了,孩儿还亲自炒菜,你说男孩儿怎么喜欢下厨?都是女人的事儿嘛!大家知道他故意这么说,还是纷纷接话:不就是为让你老家伙高兴吗?搁平日,人家西装革履,家有保姆,哪会自个儿下厨呀?

现在的商家无孔不入,就是冬至也弄得满大街的节日气氛。电视节目也都与冬至有关。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无聊地频繁换台,打瞌睡,干脆关了电视闭目养神。还不到七点,他这时不会上床睡觉,咋说也要挨到九点或十点,否则夜太长,要醒几次。

如果儿子活着,也该成家立业,也该有了孩子了……如果儿子一家今天回来,他肯定也会提早张罗一桌好菜好饭等着他们。

他下意识地望了一眼门,竟好像有钥匙转动。他揉一下双眼,不是幻觉,也不是老眼昏花,确实锁柄在转动。

接下来,他看到门被推开一道缝,一只手从门缝伸进来关掉门侧的开关。“啪”的一声,全屋顿时黑下来。

他轻轻地发出一声惊讶。见过太多世面,走过太漫长的人生,已退休多年简直挨着日子等待大限的他,似乎对此不会有太多怎么样的反应。打劫或偷窃?如此熟练地开门、熄灯,像进了自家门,显然不是他们第一次“光临”同样的住宅。

眼睛还没适应,借着门外的光,他看到呼啦啦冲进几个黑影,其中一人转到他身后用双手蒙住他的眼睛,好在手并不重。接下来,他没听到任何命令他的恐吓或威胁,身后的男声只是说:快。再就是感到身前的茶几上一阵哗啦啦响动。身后男子又说:儿子,快点儿,你们快点儿。一个童声应答:爸爸,就好,马上就好。

突然手机铃声在他身后响起,捂他眼睛的一只手随即挪开。

他听到身后的手机里有人说:儿子,你们什么时候到呀?接着,手机里又传来一女声:让我说,让我说。儿子,你们到哪啦?我跟你爸在小区门口等你们哩?

仅余左手捂着他左眼的男子,迅捷松手跳开,然后冲向门口,按压墙壁上的开关……“啪”的一响,大家都在暖黄色的灯光下了。

俄顷,他的老眼才看清:身前茶几边站着一个男孩儿和一个女人,两人正拆一个大纸盒子的手停在半空,另一年轻男子站在门口望着他张口结舌……这、这……

哈哈哈……他先笑了。

认出来了,是楼上老张的儿子一家。儿子眼边那颗痣非常明显,跟他爸一样一样的。不等人家三口回过神儿来,他淡定地说:孩儿,你们走错门了,你爸住楼上。

老张儿子一家极为尴尬,连忙道歉。女人边收拾桌上的东西,边道:瞧这事儿弄得,瞧这事儿弄得……男人也说:真对不起,真对不起,大爷大爷……

没事没事。他说着这些,人家已“咣”一声拉上门。屋内又一次寂静下来。他自笑了,正想自己的儿子,老张儿子一家就来了,也算是老天爷可怜他,给他一个短暂的冬至礼物吧。这屋里多少年没来过年轻人和孩子啦!他索性又打开电视,调来调去,荧屏上一个主持人正下饺子,另一主持人说着什么“冬至不端饺子碗,冻掉耳朵没有管”。

瞧瞧,这日子,哪的人过得都差不多,楼上楼下也就差个孩子回来。他之前上过老张家,也去过楼下老刘家。除了家具款式略有差异外,各家屋里家具摆放位置大同小异。如果不开灯,摸错了屋,进错了门儿,也没啥不可能的。更何况这单元楼都长得一个样儿,有一次他走到另一单元,钥匙半天塞不进锁眼,屋里人就开了门……哈哈,大家相视一笑,瞧这事弄哩,错了……

刚放松靠到沙发背上的他,突然身子挺得直直的——可是,可是,他们的钥匙?老张家的钥匙咋能打开我家的门呢?

——原载于《小说月刊》2019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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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杨雪校对:李天翼最后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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