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

窗外

我没见过老侯,但是我听过老侯的声音。老侯该有五十开外,因为老侯口中的父亲已经八十多岁。他在家中居二,上面有兄长,下面有兄弟。

五十多岁的老侯,父母尚在,这是多么幸福的事!老侯也感到很幸福。

一窝子几个人在一块闲聊。其他几个人声音缓慢悠长,听进耳里,断断续续,有的模糊不清。唯独老侯,声音洪亮,字正腔圆,大大咧咧,板板正正。我只能用这些词语形容,因为老侯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能听得清楚。

不谈别的,谈自己的爹娘。这里是拆迁安置小区,老侯的爹娘住在单元的地下室里。楼层分在四楼,爹娘年岁大了,上下不便,只能住在地下室。

老侯说:“俺家地下室接近二十个平方,他老两口儿住着宽绰。虽说是地下室,咱这里是一楼,地下室靠南,俺给开了小门,外面围了一圈小栅栏,里面俺给种了花草。天气好的时候,他们能出来,坐门口晒晒太阳。满眼花花绿绿,清清爽爽多好啊!可有一天,俺发现,栅栏里的花草没了,被俺娘撒上了菜籽儿。一辈子跟庄稼打交道打习惯了,俺爹俺娘不习惯呢!”

老侯爽朗的笑声。

老侯说:“俺爹前年中风,瘫痪了,俺娘多年前就患有风湿病,行动不便,俺弟兄几个就轮流去伺候他二老。”

有人问:“老侯,你们三兄弟家的娘子去不去?”

老侯声音如雷鸣:“去,咋不去。三个妯娌轮流去伺候,家里吃的喝的,不要问了,凡是有营养的东西都带过去。唉,就有一点烦人,俺爹瘫痪在床,几个妯娌去了,不方便给俺爹换尿裤,还都是俺们几个兄弟去换。你看看,老大六十多了,俺也快六十了,俺弟弟眼见着五十了。俺说都黄土快埋到脖子的人了,还有啥讲究的。几个妯娌不愿意了:‘那是恁说的,要是咱娘,不要你们说。’俺就笑了。”

有人接腔:“方圆几个村,能有你们兄弟仨这样待老人的,不多了!”

老侯嗨了声:“这有啥,这不是做儿女应该做的吗?像俺这个年龄的,爹娘都还健在的不多了啊,你看看俺,都这个岁数了,到外面找活儿干也不好找了,俺就干份清洁工的活儿,工资不多,够花就行。反正家里俩孩子的事都办妥了。有时啊,俺扫着地,心里还是惦记着俺爹俺娘。到了放工时间,俺就急匆匆去看他们。俺怕俺爹憋不住尿裤子,俺怕俺娘腿脚不便不能给他弄。”

那人又问了:“您爹娘身上有味儿没有?俺们那个楼道的一个老头儿,身上味儿贼大,一进单元楼就能闻到。”

老侯说:“咋没有,人到了这个岁数,又行动不便,肯定有。不过俺买了空气净化器,俺们经常带他们去洗澡,好多了,俺也怕影响单元的邻居。就是俺娘,糊涂了,经常喊着让俺爹陪她唠嗑儿。俺爹好犯困,一睡就是沉睡,有时候俺去喊十几声才能喊醒。有一次俺爹睡着了,俺娘自己坐着太孤单,就喊俺爹,喊了多少声没有回应,俺娘就哭了,俺娘以为俺爹走了。刚好俺赶到,俺说娘你哭什么?俺娘说你爹我喊不应了,你看看他是不是走了?俺当时心里一沉,忙过去看,俺爹脸色红彤彤的,慈眉善眼的,应该没事。俺就喊,俺的嗓门儿大,可俺也喊了十几声,后来俺爹睁开眼,说你瞎嚎什么!俺当时背过身就流了泪。俺爹没事!”

有人叹气:“人老了都这样,俺家老头儿也是,总想让人陪他说说话,可谁又有时间呢?”

老侯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是啊,俺给俺爹买了唱戏机,能听能看的,俺发觉他不是多喜欢,有人陪他聊天时,他是精神气十足,没人陪他聊天时,让他自己放开唱戏机,有时听着听着就睡着了。俺娘那个人啊,懒,让她拄着拐出去活动活动,找别的单元的老太太拉拉呱,她不,就是坐在那里,也不听唱戏机,就在那儿发呆发愣,俺知道,风湿病折磨得俺娘一点都不想走路了。”

有人接茬儿了:“您弟兄几个都离得近,勤去看看他们,老人不容易,什么苦什么难都吃过经历过,到老,该享享福了。”

老侯声如洪钟,高昂起来:“那是,俺现在才真正体味到家有二老如有二宝的含义了,到俺这个岁数,爹娘都在,多好啊!累点也值了!”

窗外很久没有声音。我在窗内的写字台前坐着,已是泪水潸然。

我没见过老侯,只是坐在二楼的家里,听着老侯和邻居在我家楼下的阳台下聊天。

我想看看老侯的模样,一定是身材魁梧走路雄赳赳的男人。伸头,我看到一个个头儿低矮,甚至有些猥琐的老汉从我家窗外走过,不知道是不是老侯。

我是一个从偏远乡村进城务工的民工,爹娘远在几百公里之外。

爹的身体不好,娘也是。我是家中的老大,弟弟虽已成家,但是不让父母省心。

我很羡慕老侯。明天,我得回家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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