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数

报数

武三春坐在7号监舍微薄的光线里,窗外是密密的雨阵。武三春的目光透过雨阵,看到了他很青的青春。他抬头看看哨楼,哨楼上的武警笔直地站成一棵树,这和他当兵的时候一模一样。武三春就扳着手指头计算从指缝间流走的光阴,他一眼就看到了刘大江在三十年前的笑容。

武三春那时候还是一名战士,在嘹亮的军号声中,武三春从新兵连下连队,被一个叫刘大江的老班长领走了。老班长是乡下人,竟然还是武三春的老乡。武三春就跟着刘大江出操、训练、射击、种菜、看电影、喊口号,为驻地老百姓割麦子……然后,一声枪响,三十年前一场著名的战争开始。

武三春和所有的战友被装在闷罐车里运往前线。战场炮声轰轰,冲锋枪的声音清脆如炒豆。武三春被炸弹的气浪抛起,而刘大江在气浪涌过来之前,紧紧地抱住了武三春。好久以后,武三春扒开了盖在身上的土,他还活着,可是老班长的一条胳膊飞了。

老班长以一条胳膊的代价救了武三春一条命。战争总是要结束的,战争果然就结束了。在鲜花和口号声中,老班长转业了。武三春击毙了十多名敌人,他被提为排长。老班长回老家,分配在镇上的粮管所,天天管着一仓一仓的粮食。武三春升副连长,连长,副营长,营长……然后,武三春就转业了。武三春转业时没有回家,直接找到镇上的粮管所,拍着老班长仅存的另一条胳膊说,哥,哥,哥,哥,哥,哥……拍得两个男人泪花都掉下来了。

武三春仍然坐在微薄的光线里,对着窗外的雨阵发呆。门打开了,管教干部罗三炮探进头来说,九号,今天有人来探视你,你准备一下。武三春在监狱里的号子是九号,在当兵那会儿,他也是九号。老班长刘大江说,报数,一,二,三……九,报到九的就是武三春。后来开战了,炮火中同班战友们像是被镰刀放下的麦子一样成片倒下,全班最后只剩下武三春和刘大江。刘大江仍然说,报数。武三春就一人替全班阵亡的战友们全报了数,他大声喊,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那时候硝烟还没有完全散尽,战场上甚至还回荡着皮肉烧焦的气味。武三春和刘大江对视,目光坚毅,他们相信捍卫领土的战争,是一定会赢的。

转业后的武三春后来当上了土管局的局长,武三春就把那些连里的老乡们叫拢来,一年开一次战友会。武三春有权了,有钱了,呼朋唤友,很威风的样子。刘大江从来不来参加武三春组织的战友会。农村弟弟说,你战友不是当局长了吗,能不能给我们批块地。老婆说,你战友不是当局长了吗?你的手臂还是为了他留在战场的呢,你能不能让他给你儿子解决工作。刘大江像聋子一样,装作没听见。其实武三春一直在等老班长来找他,武三春拍胸脯对娇小可人的妻子说,老班长是恩人。没有老班长,就没有我武三春的今天。

战友会一年一年地开着,刘大江一年一年的不愿来参加。刘大江大约是喜欢上了粮管所,他总是把老鼠捉得干干净净,每一粒米他都管得好好的。他养了九只猫,他总是让猫排好队,让他们报数。可是猫不听话,猫也懒得报数。刘大江就很生气,刘大江说,看看你们这批油子兵,都成什么样了。猫不报数,刘大江寂寞了,就只好用一只独手,拿一把拖把浸了水,一次次地在地上写字。

同在一个城市里,武三春和刘大江的生活圈是两样的。武三春可以夜夜笙歌,歌厅里的小姐很漂亮,说话很温软,那些建筑商人送上来的钱也很丰厚。武三春就觉得值了,有时候在歌厅喝多了,就拍着胸脯吼,老子是从战场上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子用几个钱算什么?现在他突然想起,班长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班长还把一条胳膊留在死人堆里了,可班长什么时候享受过他这样的生活?

管教干部罗三炮又来了。罗三炮把门打开,说刘大江已经在接见室了。罗三炮带着武三春,穿过了武警的岗哨,然后走向接见室。那么短的路程,武三春的身子就被雨淋湿了。然后武三春一抬眼,看到比他更湿的,全身都在冒着水的老班长刘大江。刘大江头发白了,只有眼睛里的英气还在。他穿着旧军装,胸佩军功章,脚套解放鞋,一只袖管空荡荡的。看到刘大江的这副模样,武三春的耳畔就响起了三十年前隆隆的炮声。

刘大江大喝一声:三营二连一班,报数。

武三春的眼泪就奔涌而下,“啪”地立正,声音哽咽却宏亮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报告班长,三营七连一班全体人员共九名,八名阵亡,列队完毕,请指示。

刘大江大喝,稍息。武三春就稍息了。刘大江说,人生不能重头来,我送你一个字。老班长拿来了拖把,用水打湿了,在地上写下了一个大大的“廉“字。武三春望着那个字,缓慢地跪了下去。

后来。是雨还没有停的后来,是武三春泪还没有干的后来,老班长走了。老班长没有带雨伞,所以他一头扎进了雨阵中。武三春望着老班长被雨阵包裹,他的身影在武三春的视野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武三春不知道的是,老班长刘大江还要去参加儿子的婚礼,参加完婚礼,他还要去医院做化疗。医生告诉他,再过一个月,他的生命就结束了。

到那时候,二连一班就只剩下武三春一个人了。刘大江这样想着,就无比凄凉地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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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杨雪校对:李天翼最后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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