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钗记

木钗记

我是一支木钗,安静地躺在古董店里,很多年了。

每天,光顾古董店的人络绎不绝,但很少有人将目光停留在我身上。在这些价值连城的古画、花瓶、香扇等古董中间,我只是一个毫不起眼的陪衬者。偶尔,也有一两个着黑丝袜或超短裙的女人瞄一下我。但我知道,她们都不是我的主人。

一年春天,一对情侣在我面前驻足。他们静静地看着我,仿佛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男人如获至宝,兴奋不已。女人两眼发亮,炙热的目光像一股暖流渗入我的心房。我冰封许久的心瞬间热了,温暖如春。我细细打量着女人,女人素衣白裙,黑发如墨,像从古画里走出的美人。我知道,我的主人出现了。我漫长的等待就是为了她的出现。

男人向店主询问我的价格。店主说,这钗我不卖,只送给有缘人。接着,店主向他们讲了一段关于我的故事。店主说,这支木钗是我爷爷年轻时亲手为奶奶雕刻的。奶奶临终前,嘱咐我将它送给一对懂它、爱它、珍惜它的有缘人。这么久了,我一直把它放在最显眼的地方,但一直无人问津。

男人和女人沉浸在我的故事中,浑然忘我。店主把我递给女人,喜欢就拿走吧,或许,你们就是懂它的有缘人。

女人把我捧在手心,抚摸着我身上精致的雕花,感动得泪眼盈盈。男人含情脉脉地望着女人说,我帮你插上吧。女人特地将青丝绾于脑后,男人温柔地将我斜插进她的发髻中。

我的古朴典雅与女人的古典美相得益彰。男人痴痴地看着女人,像欣赏一件完美的工艺品。只有你才配得上它的美丽,男人说。

从那天开始,我每天点缀于女人发间,成为她唯一的饰品。

男人和女人结婚那天,女人身着白纱,头上插着我,笑盈盈地迎接宾朋,让所有人眼前一亮。人们都羡慕男人的好福气。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

洞房里,男人对女人说,我会一辈子对你好。女人脸上荡漾着幸福的红晕,像桌子上的红烛一样明艳动人。

嫁作人妇的她每天光顾于菜市场,为了一毛钱和卖主斤斤计较;女人把大部分时间耗在厨房,悉心熬制他喜欢喝的栗子莲藕汤;女人追看拖沓俗套的韩剧,随着剧情起伏哭得稀里哗啦;女人不雅地躺在沙发上呼呼大睡……女人婚后变得和其他家庭主妇一样。

男人惊讶于女人巨大的变化,内心泛起失望的波澜。男人回家越来越晚了,回家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

女人坚信男人只是一时贪恋外面的风景,等他累了、倦了一定会回来的。

结婚七周年那天,女人精心准备了一桌子的美味等着男人回来,等到半夜,也不见男人的影子。女人打男人的电话,男人的电话一直关机。

桌上的菜冷了热,热了又冷,最后女人的心也冷了。

男人一夜未归,女人一夜未眠。男人曾经说会一辈子对她好,却连七年也没有做到。女人痛得无法呼吸。

女人把我从发间取下来,呆呆地看着我,不停地流着泪水。我也哭了,但女人看不到。我是木头做的,我哭泣是没有眼泪的。

女人将我放在梳妆台上,依依不舍地看了我最后一眼,无声地离去。

男人很快找了新的女人。新女人不下厨不料理家务,每天把自己打扮得美丽妖娆,男人赞叹女人是上帝创造的完美工艺品。

新女人喜欢钻石珠宝、锦衣华服,不喜欢我,她把我当垃圾一样扔在地上,我掉在茶几底下,碎成了两段。

一天,男人喝得酩酊大醉回来,新女人将他赶到了门外。他在门外睡了一夜,吐得满身都是。第二天男人一进屋,新女人就反感地捂起鼻子,臭死了,这身衣服脏死了,扔掉算了。男人愕然,不禁想起了女人。以前他每次喝醉时,女人从不说他,而是默默地把他扶进屋,不厌其烦地帮他清洗脏物,还亲手熬了醒酒汤喂他喝。

新女人说,我看上一条珍珠项链,你陪我去买吧。男人没有应声,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正好看到茶几下已经碎成两段的我。男人拾起我,眼睛里闪烁着泪花。

新女人轻蔑地说,你真没品位,一根土得掉渣的木钗,也值得你心疼成这样?男人大吼一声,滚。新女人气得咬牙切齿,摔门而出。

男人拨打女人的电话,女人的号码已经换了。男人又拨通了女人闺蜜的号码,闺蜜把女人的新号码告诉了男人。

男人打通女人的电话,一个幸福的男音响起,我是她的爱人,她正在厨房煲汤,请问你找她有什么事?

男人没有应声,挂断了电话。

男人失魂落魄地紧抓着我,想用胶水把我粘好,费了半天工夫,我断裂的痕迹依然无法消除。我无法恢复到从前的样子了。

男人的眼睛变成了绝望的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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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杨雪校对:李天翼最后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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