勋章

勋章

早晨的阳光暖暖地融入客厅,光线从赵老的背后照了过去,他的影子映在眼前的电视机上。赵老已经在电视机前坐了两个小时,他眯缝着眼睛,不知道是在看电视还是在打盹儿。

秋颖一手端着水杯一手拿着药盒,轻声对赵老说:“天晚了,吃过药就休息吧。”

在赵老的世界里,有他自己的时间标准和判断。赵老回过头来,认真地瞅了瞅秋颖,像是在思考并努力理解秋颖所说的话。秋颖示意一下手里的水杯,又将维生素E片和石杉碱甲片递到赵老嘴边。赵老习惯性地吃了药,慢慢起身走向卧室。

来到卧室门口,赵老又返了回来。他拉着秋颖的胳膊,有些神秘地指着书柜上方说:“立春呀,我的宝贝就放在那儿,那里有一个假墙,墙里有一个暗室,里面有一个盒子。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连你也不会告诉!”

秋颖使劲儿点头,她说:“我知道、我知道,您不会告诉我的。”

其实这番话,赵老已经跟她说过多次。

“你也早点儿睡吧立新,时间不早了。”

赵老说的立春和立新都是他女儿,秋颖已经习惯他这样张冠李戴了。

安顿好赵老之后,秋颖还真好奇地望了望书柜上方,她看不出那面墙上有什么痕迹,也不确信那里真的有一个暗室。当然,她也不确信赵老有什么宝贝,他所说的宝贝无外乎一些老物件,眼镜、钢笔、手表……对,还有勋章,他最看重的是勋章。存折什么的应该是没有的,那些东西都保存在他的大女儿赵立新手里。

目光从书柜上下来,秋颖看到了窗台下的鸡蛋和蔬菜,她的心扑通扑通乱跳,那里本来是放多肉植物——静夜雪莲、紫公主、梦露、蓝丝绒——的地方。秋颖快步奔向电冰箱,打开门发现她精心饲养的“宝贝”整整齐齐地摆在里面。——赵老是什么时候把冰箱里的东西换出来的呢?她怎么一点儿都没察觉?好在她及时发现了。

秋颖是赵老的儿子老赵——赵建国请的护理工。在她之前,赵家请过多少护工不得而知,秋颖只知道她是坚持时间最久的,算起来她在赵家已经6个月了。秋颖觉得,赵老的儿子和女儿对她都算满意。赵建国觉得秋颖有护理专业知识,比如秋颖不说“老年痴呆”而说“阿尔茨海默症”,她甚至还跟赵建国讲解海马细胞退化以及便秘导致肠内氨水多加重病情什么的,这让赵建国对秋颖刮目相看。赵老的小女儿赵立春在南方工作,难以见面。大女儿赵立新认为秋颖很善良,因为秋颖跟她讲过,一天夜里赵老独自对着树林讲话,唤早已过世的老伴儿的名字,向她解释自己参加大会战不能回家的原因。赵立新问秋颖:“不害怕吗?”秋颖说赵老脑子产生了幻觉,没什么可怕的,这个时候要配合他,绝不能躲避他,更不能指责他,他需要温暖和宽慰。赵立新对秋颖充满了感激之情。

天色微亮,秋颖起床了。她先到卫生间洗漱一番,随后准备叫醒赵老,可刚要推开卧室的房门,发现赵老已经穿戴整齐,独自坐在沙发上。

秋颖以她有限的专业知识认真打理赵老的生活。她将赵老的饮食调整得更加清淡,把平时用药调整到药力大一些的苯二氮卓类。陪赵老下楼前,秋颖还在他脖子上挂了胸牌,上面有联系电话和家庭地址。

平时,赵老都在干休所大院内活动,侍弄后院的菜园子或者清扫内部街道。他是一个忘我的保洁义工,经常把刚刚清扫过的地方再反复清扫几遍。下楼之后,赵老戴上手套,拿起笤帚就干起来。秋颖坐在梧桐树下的椅子上,一边看手机,一边监护着赵老……赵老已经走出了秋颖的视线,秋颖没太在意,继续摆弄微信。突然,秋颖愣住了,接着站了起来。秋颖四处寻找赵老,仍不见他的身影。秋颖开始在大院内外奔跑,汗水很快湿透了衣服……这回赵老真的不见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赵建国、赵立新以及赵老的孙子孙女都过来了,大家一起商量找赵老的办法,近处该找的地方都找遍了,医院、派出所也都问过了,一点儿头绪都没有。后半夜,一家人昏昏欲睡,只有秋颖睁着眼睛,她最担心赵老横穿马路,夜里的车少,但车速都飞快。

第二天早晨才有赵老的消息,一家人立即赶到老区一家私立博物馆。令人难以相信的是,昨天夜里,赵老躲过了值班保安,从三楼阳台爬到了四楼,顺利进入一间小仓库,在仓库门后的暗室里拿到了三枚老勋章。

很显然,赵老不是到博物馆偷东西的。经过议论和推测,赵立新理出一条线儿来:那个博物馆是保护建筑——早年东北局的办公楼,赵老年轻时曾在那里办公,他一定想起了自己藏的东西,独自来寻找了。

赵建国对整个推断存有疑惑,父亲的确得过勋章,可那些勋章在后来动荡的日子里丢失了。为了安慰赵老,赵建国在旧货市场高价买过勋章,那些勋章都是真的,他送给赵老时,赵老如获至宝。

看着拿到三枚勋章的赵老一脸满足的表情,赵建国和赵立新都眼中含泪。兄妹俩对视一下,又快速躲开,接着低声饮泣。

秋颖说:“谁说赵老痴呆了?我看咱谁也赶不上他的记忆哩!”

相关阅读
责任编辑:杨雪校对:李天翼最后修改: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