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锣李

铜锣李

李家营子秧歌队领头的没旁人,当然是拎着一面铜锣的李文强,人称铜锣李。这面铜锣据说是当年县衙里的物件儿,清朝传下来的。李家的先人给县太爷鸣锣开道,县衙门一撤,这面锣就跟着先人一起,解甲归田。于是,李家就多出一面铜锣来:直径五十公分,重十五斤,提锣柄用润而不滑的紫檀木,系锣绳用油而不腻的熟牛皮,打锣棒用直径五公分的水曲柳木,棒头用棉絮和布条缠裹,紧挨棒头系块红绸。

村里办秧歌会,来借锣。李文强说:“借锣可以,但必须让我打。这锣可是传家宝啊。”会首当场同意。回来写分工时,会首忘了李文强的大名,就在“铜锣”后面缀上个“李”字,“铜锣李”由此在村里出了名。

打锣这活儿,实在没有多大技术含量。可是铜锣李愣是弄个仪式感出来。他说祖辈有话:“鸣锣开道,活轻分量重。”用今天的话来说,那就相当于给领导开道的警车,是上着警灯、装着警报的。

秧歌出场,锣鼓先行。“当,当,当当当——”铜锣李左手提锣前举,右手挥槌敲击;左臂吃紧,锣身稳住不动;右臂舞圆,锣槌虎虎生风。再看铜锣李,那真是昂首挺胸,神色庄严,高视阔步,大步向前。他说这是他的仪式,还真让人没话说。这铜锣锣声清亮,穿透力强,足足传出十里地。

铜锣李一马当先,鸣着锣,开着道。举旗的举起红旗,秧歌队踩响高跷,耍起竹扇,舞起彩带,扭起秧歌。拉大衫的,扮公子的,扭拉花的,青蛇白蛇,取经师徒,傻柱子,老麦,娶亲车,狮子队,后面跟着文武场。踩高跷最怕的,莫过于地面的贼冰——表面上覆层土,下面却是滑溜溜的冰。这时,铜锣李最紧张。他停下身儿,举起槌儿,让路过的秧歌队员借个力,免得高跷打滑,摔坏人。

秧歌队打场的时候,铜锣李靠边儿歇脚。原本内定的打锣手刘金锁过来,摸摸锣,笑嘻嘻地打趣:“大表叔,这锣,你怎么舍不得多打几棒呢?”铜锣李笑得很寡淡:“有讲究的!”“那有啥讲究?大表叔你舍不得,我看这就是讲究!”铜锣李站起身:“秧歌该起场了。”

打旗的刘金亮是刘金锁的堂弟,再歇场时,笑问:“大表叔,打锣真有讲究?”“有”,铜锣李顿一顿,“给县官开道,打七棒锣;给府官开道,打九棒;给省官开道,十一棒;只有给皇帝开道,才打十三棒。”“那你打几棒?”“这可不能多,我只打五棒锣。”“还有讲究吗?”“有,像——鼓怕戳,锣怕闪,小车子怕跑偏。还有——打鼓听音,敲锣敲心。呶,锣心就是当中这个地方,也叫锣堂。”

一帮小年轻纷纷找铜锣李,想要锣打几下。铜锣李不给,弄得风凉话比锣声还响。铜锣李可不管这些,依然走在秧歌队最前面,打出自己的仪式感。

铜锣李心里明镜似的,问题出在刘金锁这儿。刘金锁是光棍一条,说大话,喝大酒,和寡母过着不咸不淡的日子。但他却有一样好:本地习俗有一条,人死下葬前,要有一个送浆水的,领着晚辈给长辈祭奠,这活儿犯阴,刘金锁却不怕,干起这工作来,挺认真。

这一年正月,刘金锁因为平时冷一口热一口,胃病早已十分严重,却又从不在意,胃一疼,就喝一片镇痛片顶一顶。这人也怪,没打成锣,别的工作就都拒绝。有了闲工夫喝酒,一下子把胃病喝犯了,吐血拉血,眼看着一天不如一天。

正月十三日傍晚,散了场的铜锣李来看他。铜锣李说:“金锁,我这锣不能撒手啊。老辈传的,你可得谅解表叔。”刘金锁的心一热,吞吞吐吐地说:“我,我没啥,想法。”铜锣李依然左手提锣前举,把锣锤塞进刘金锁手里:“你打吧,打五棒。”刘金锁眼眶里含满了泪水,敲响了五棒锣。

这天夜里,刘金锁去了。新的问题来了:送浆水的刘金锁去了,谁给他送浆水?铜锣李挺身而出:“打锣也是开道,送浆水也是开道,我不在乎有什么不好。”

送浆水时,铜锣李左手提灯前举,右手拎壶倾洒浆水,仍然走在队伍最前面,走出一种新的仪式感。

责任编辑:杨雪校对:李天翼最后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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