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记忆发掘中筑牢北京“城之源”的文化身份

琉璃河遗址作为西周燕国的始封地与早期都城，是北京三千余年城市文明的历史见证。自1945年发现以来，历经多次系统性考古发掘，出土了堇鼎、伯矩鬲等国宝级青铜器，以及刻字甲骨、玉器、漆器、原始瓷器等大量精美文物，展现出北京城市文明的光辉起点。琉璃河遗址于2024年列入中国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2025年入选“2024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中共北京市委关于制定北京市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进一步提出“推进琉璃河遗址申报世界文化遗产”，标志着其保护与阐释工作迈入制度化、系统化的新阶段。以申遗为契机，整体性发掘文明源头记忆、重构城市文化叙事，对于以考古实证筑牢北京“城之源”的文化身份、增强首都文化自信、彰显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历史格局，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

以考古实证奠定北京“城之源”根基

文化身份的确立需植根于坚实可靠的历史基础上。关于北京城市文明的源头，学术界存在“蓟城说”与“燕都说”的长期探讨。以侯仁之先生为代表的学者认为，“武王克殷反商，未及下车而封黄帝之后于蓟”等文献中记载的“蓟”（今广安门一带）可追溯至更早时期。但由于蓟城所在区域的历史叠压，探寻和发掘遗存的难度极大。琉璃河遗址的核心价值，正体现为通过历史文献与出土实物的双重互证，为进一步探讨北京“城之源”的时空坐标提供了丰富资源。出土的青铜器铭文“太保墉燕”（意为太保召公亲临燕地筑城）和“令克侯于匽”（证实周王曾命令燕侯克到燕地为诸侯），直接印证了《史记》中“周武王之灭纣，封召公于北燕”的记载，以出土实物将北京地区有考古实证的城市文明推至西周早期（约公元前11世纪中叶）。由此，“城之源”从一种文化象征上升为具有考古支撑的史实判断，成为构建北京文化身份的重要起点。

从制度层面审视，琉璃河遗址揭示了西周国家治理体系在北方边疆的制度性建构。最新发现的双重城垣结构及其严整布局，与地处王朝核心区的陕西周原遗址形制理念一致，显示出周代礼制与都城营建规范作为国家制度的一部分，被有意识地复制并嵌入封国空间。这种城市规划并非自发演进，而是中央政治秩序向边疆延伸的物质体现。遗址中发掘的夯土建筑基址、水井、排水系统与祭祀牛坑等设施，表明稳定的行政与礼制实践已经在地方层面制度化运行。通过DNA分析重建的西周中期平民家族结构，进一步揭示了国家秩序之下可持续的基层社会组织形态。在此制度框架内，早期器物在形制与工艺上融合周文化、殷商文化与北方文化因素，反映出国家治理并非单向文化同化，而是通过制度整合实现多元人群与区域传统的协同运作。由此可见，北京地区自建城之始即被纳入西周国家制度体系，并成为王朝政治结构向北方拓展的重要支点，为后世城市格局与权力结构的演化奠定基础。

置于更宏阔的文明史视野中，琉璃河遗址标示了北京文明连续性的起点。从西周燕都，到汉唐幽州、辽南京、金中都、元大都，直至明清北京城，城市文脉一脉相承，形成在世界文明史上具有罕见连续性的城市发展序列。这不仅体现了北京作为国家政治文化中心的持久稳定性，也使其成为中华文明延绵不绝的生动缩影。考古实证不仅锚定了历史的源头，也为当代北京塑造独具魅力的文化身份、增强历史自觉与文化自信，提供了深远而稳固的支点。

以公共叙事延续北京“城之源”记忆

考古实证为“城之源”奠定了坚实的史实根基，而这一文化身份的当代认同与未来传承，则有赖于公共叙事体系的系统构建。推进琉璃河遗址申遗的深层意蕴不仅在于遗产本体的科学保护，更在于通过制度化的阐释与传播，将专业考古成果转化为社会共享的文化记忆。申遗实质上是一次系统的知识社会化工程，它使三千年前的都城历史，从学术研究的对象转变为公众的精神财富，从而在现代都市语境中，延续北京“城之源”的历史文化记忆。

公共叙事的生命力，植根于广泛而深入的社会参与。当前以申遗为引领的保护利用实践，正着力构建多维度的公众参与渠道。国家考古遗址公园的建设规划、原址保护的燕国贵族墓葬与车马坑展示、遗迹三维模型构建等项目，共同将遗址转化为可感、可知、可游的公共文化空间。北京考古遗址博物馆（琉璃河遗址馆区）依托“燕都工坊”等活动，将拓片、雕版印刷等传统技艺与体验式教育相结合，让参与者在动手实践中深度感知燕都文明。同时，持续开展的公众考古季、国际田野考古学校等，正推动社会成员从历史的旁观者转变为文化记忆的建构者与传承者。当青少年在模拟探方中亲手“发现”历史，当家庭在专题展览前凝视“太保墉燕”铭文，“城之源”便从抽象的时间坐标，内化为具体可感的情感体验与代际相传的集体记忆。

从世界遗产保护与文明交流的视角来看，琉璃河遗址不仅是研究早期国家与城市形态的珍贵样本，更是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形成过程的重要实证。申遗工作的推进，使北京的城市起源进入更广泛的国际学术视野，参与到关于“古老城市如何持续焕发生机”的当代议题讨论之中。面对快速的城市发展与文化变迁，一座能够清晰讲述自身源头、并让民众认同这份起源故事的城市，方能保持深厚的文明定力与创新活力。琉璃河遗址的保护与阐释，正为北京提供这样的历史支点，为建设彰显文化自信、具有世界影响力的全国文化中心，注入了不可替代的源头活水，也为在全球舞台上展现中华文明的连续性、包容性与创新性，提供了坚实的历史注脚。

（作者分别为北京工业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讲师、北京交通大学建筑与设计学院讲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