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好资源枯竭城市转型发展大文章

在中国工业化进程中，资源枯竭型城市的转型曾是一道亟待破解的沉重命题。如何摆脱“矿竭城衰”的宿命，实现从“黑色经济”到“绿色经济”的华丽蜕变，是许多资源型城市面临的时代之问。江苏省徐州市贾汪区，这座有着近140年煤炭开采史的百年煤城，因煤而兴，也因煤而困——不仅遗留下13.23万亩采煤塌陷地，更面临生态恶化、民生困顿的难题。2011年，贾汪区被列为资源枯竭城市，生存与发展的挑战愈发严峻。在习近平生态文明思想指引下，贾汪区以壮士断腕的决心、凤凰涅槃的勇气，历经10余年不懈奋斗，走出了一条“生态修复、产业转型、民生改善”协同发展之路。

2017年12月12日，习近平总书记在江苏徐州市考察时来到贾汪区潘安湖神农码头。这里原来是采煤塌陷区，经生态修复蝶变成湖阔景美的国家湿地公园。习近平总书记夸赞贾汪转型实践做得好，现在是“真旺”了。他强调，塌陷区要坚持走符合国情的转型发展之路，打造绿水青山，并把绿水青山变成金山银山。

贾汪区的实践不仅是地理空间的重塑，更是发展理念的深刻变革，生动诠释了“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真理力量。自2017年起，贾汪区先后7次在全国资源枯竭城市转型绩效评价中获评“优秀”档次，并于2024年荣登该榜单榜首，创下全国纪录，为全国同类地区提供了可学习、可复制、可推广的鲜活样本。

从单点修复到全域系统治理的战略升级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生态环境治理是一项系统工程，需要统筹考虑环境要素的复杂性、生态系统的完整性、自然地理单元的连续性、经济社会发展的可持续性。”在潘安湖畔，一位老矿工常驻足远眺，指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感叹：“谁能想到，这脚下碧波荡漾的地方，就是当年我们挖煤挖塌的‘大坑塘’。那时候，地裂缝、积水坑到处都是，庄稼种不活，房子都裂了缝，大家心里也跟着‘裂’了。”这位老矿工的记忆，是贾汪曾经生态恶化的真实写照。

面对满目疮痍的“生态伤疤”，贾汪区的生态修复必定是一场持续攻坚的硬仗。徐州市启动的潘安湖采煤塌陷区综合整治工程，创下当时江苏同类项目资金投入最多、治理面积最大、单体项目投入最高的“三最”纪录。贾汪区不止于“填坑造地”，而且邀请了杭州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专家多次实地勘查，赴西溪湿地学经验，还邀请中国矿业大学教授参与规划设计。最终经整体规划、分期实施，形成全国首创的“基本农田整理、采煤塌陷区复垦、生态环境修复、湿地观光旅游”四位一体治理模式。

一是治理范围实现从核心塌陷区向全域生态格局的历史性拓展。贾汪区生态治理始于潘安湖却不止步于此。早年，贾汪区的治理重点在潘安湖核心塌陷区。随着实践深入，贾汪区认识到生态修复需构建全域生态大格局，全面开展生态重构工程。改造规划后，潘安湖总面积拓展至52.89平方公里，从采煤塌陷区变为环境优美的湿地公园。此后，贾汪区陆续谋划实施“一山两水三分田四公园”生态保护工程，对山水林田湖草进行整体保护、系统修复与综合治理，同时推进荒山绿化、采石宕口治理等工程，全面修复区域自然生态系统。

同时，贾汪区主动融入大运河文化带建设，实施京杭运河——不牢河清水廊道水生态安全保障工程等项目，系统治理沿岸生态环境，构建起全区“一带一区一屏障”的生态保护与修复总体格局。截至2025年，贾汪区已完成12.9万亩采煤塌陷地治理，22个采石宕口经治理蜕变为绿色风景线，全区林木覆盖率达31.58%，自然湿地保护率提升至47.38%，建成省绿美村庄20个。这组数字的背后，是贾汪区从“单点治理”向“全域修复”的巨大跨越，更是对“山水林田湖草是生命共同体”理念的生动践行。

二是治理内容实现从单纯土地复垦向生态系统全面修复的深刻转变。“以前的复垦，就是把地填平了种庄稼，只能‘治标’。而现在的修复，是要把整个生态系统‘救活’，这才是‘治本’。”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国矿业大学教授胡振琪在潘安湖畔野外科学观测基地，指着监测屏幕跳动的数据说道。贾汪区土壤修复摒弃传统覆土法，按照“宜农则农、宜水则水、宜游则游、宜生态则生态”的原则，累计整治潘安湖塌陷土地1.74万亩，使“废地”重获新生。同时，贾汪区构建高标准水质监测系统，通过卫星遥感、水下传感器全天候监测湖体水质变化。近年来，潘安湖主体水质稳定在Ⅲ类，部分区域达Ⅱ类，符合水源地二级保护区标准。

生态修复的成效，最终体现在可爱生灵的回归。环境好不好，鸟儿最知道。素有“鸟中大熊猫”之称的震旦鸦雀对生存环境要求极为苛刻，如今已在潘安湖畔的芦苇丛中筑巢育雏。监测数据显示，如今的潘安湖已拥有植物328种、动物189种，其中鸟类106种。珍稀物种的回归，标志着这里已从一个人工生态修复区，蜕变为真正的“自然乐园”。

三是治理目标实现了从消除“生态伤疤”到提升生态系统服务功能的全面跃升。贾汪区的修复目标不再局限于单纯的“种树”“治水”，而是着眼于提升生态系统的多样性、稳定性与可持续性。走进潘安湖，133.33公顷湿地景观再造工程成效显著，9个形态各异的人工岛屿星罗棋布。这里既是游客打卡地，也是贾汪区的“城市绿肺”与“天然氧吧”。贾汪区生态环境局工作人员感慨，“以前刮的是煤灰风，如今吹的是生态风”。通过构建多样生态系统，潘安湖发挥了防洪调蓄、水质净化与气候调节等功能，治愈了大地伤疤，重塑了城市气质，为徐州市及周边地区筑起生态屏障。

生态赋能高质量发展的动能转换路径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良好的生态环境蕴含着无穷的经济价值。推进生态产业化和产业生态化，培育大量生态产品走向市场，让生态优势源源不断转化为发展优势。”生态底色已然绘就，如何点“绿”成金？贾汪区积极探索生态产品价值实现机制，加快构建“3+3”现代化产业体系，让绿水青山真正成为高质量发展的金山银山。

构建以“3+3”体系为支撑的现代化产业新格局。在贾汪区，一场围绕“含绿量”与“含金量”协同提升的转型实践蓬勃展开。他们坚持先破后立，以很大的勇气关闭全区煤矿，并大力整合整治钢铁、水泥、焦化等五大高耗能行业，累计关停拆除83家企业，腾挪出的宝贵空间，成为培育新质生产力的沃土。2018年起，贾汪区全力推进“工业经济三年提升行动”，成立战略性新兴产业及高新技术产业招商工作领导小组和五大招商办公室，全力谋求绿色转型发展取得新突破。如今，传统煤炭产业已彻底退出历史舞台，取而代之的是高端装备制造、新材料和绿色建材、绿色低碳能源三大先进制造业，以及现代物流、文化旅游、科教创新三大现代服务业。走进当地一处高端生物医药项目的建设现场，项目负责人介绍道：“我们选择落户贾汪，不仅因为这里拥有优良的营商环境，更看重其优质的生态资源。生物医药产业对环境要求极高，贾汪的‘绿色家底’正是我们发展的‘金色资本’。”截至2025年，全区已培育4个百亿级产业集群，聚集规上工业企业249家。

拓展生态价值转化与多元融合发展新场景。夜幕降临时，贾汪区“徐州之夜”文旅街区热闹非凡。这里曾是沉寂的工业遗存，如今变身国潮沉浸式体验夜游打卡地。游客在街巷穿梭，品尝美食、观看演艺，感受夜经济活力。“春赏梅、夏观荷、秋赏枫、冬观鸟”，贾汪区依托四季分明的特色生态景观，构建起全季旅游格局。在潘安湖畔，一场“湿地露营节”活动正在热闹开展。市民李先生带着孩子在帐篷里仰望星空，感慨道：“在城市里待久了，就想来这种有山有水的地方透透气，这里的空气里满是‘负离子’的清新味道。”新业态的涌现，带动了周边餐饮、民宿、文创等产业的蓬勃发展。2025年，贾汪区接待游客1300万人次，同比增长10.33%，文旅消费的持续升温，正是生态价值转化为经济价值的直接体现。

激活以乡村振兴为底色的内生发展动力。在潘安湖湿地公园马庄香包工坊，匠人们飞针走线，香包香气弥漫。过去，马庄村妇女仅在传统节日缝制香包，香包是节庆点缀。如今，香包已然形成完整产业链。“以前我们马庄人靠挖煤为生，煤矿关停后大家心里都没了着落。现在好了，借着潘安湖的名气，我们的香包成了‘金包’！”一位当地村民算了一笔账：2024年香包销售额超过1300万元，2025年村里拓展“香包+文创IP”模式，开发出“苏超”等系列产品，销售额更是突破2000万元。马庄香包不仅打响了非遗品牌，更激活了乡村旅游的全链条。如今的马庄村，民宿预订火爆、农家乐生意红火，旅游品牌效应正逐步显现。2025年，马庄村接待游客超70万人次，昔日的采煤村已成为远近闻名的旅游村、富裕村。

制度与科技协同的现代化治理实践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只有实行最严格的制度、最严密的法治，才能为生态文明建设提供可靠保障。”“要加强科技支撑，推进绿色低碳科技自立自强”。贾汪区的成功，不仅在于资金投入，更在于构建有效治理体系。制度与科技如鸟之两翼、车之双轮，共同驱动着贾汪区生态治理能力的现代化进程。

“生态立区绝非一句口号，必须要有硬杠杠。”贾汪区委主要负责同志在一次全区大会上强调。贾汪区相继出台一系列文件，将生态环境保护纳入经济社会发展总体规划，与经济工作同步部署、同步落实。徐州市出台的《徐州市采煤塌陷地复垦条例》《徐州市生态修复专项规划》等文件，也为贾汪区的生态环境保护提供了坚实的法治保障。这一系列举措让生态优先、绿色发展的理念融入城市血脉，使“软理念”真正变为“硬约束”。

科技，是贾汪区生态修复的“最强大脑”。正是依托中国矿业大学等高校的科技力量与人才资源，徐州和贾汪区才成功打造出全国首个城市生态修复专项规划、世界领先的煤矿区土地生态环境损害综合治理技术，以及“基本农田整理、采煤沉陷地复垦、生态修复、湿地景观开发”四位一体治理模式等标志性成果，为生态修复工作筑牢了坚实的科学根基。

如今，在中国矿业大学设立的教育部野外科学观测站里，我们见到了被称为“生态实验室”的中枢系统。大屏幕上，大气成分、土壤湿度、水体富营养化、地表沉降等指标实时跳动。“我们向自然借智慧，用科技变‘戏法’。”胡振琪院士团队的科研人员介绍道。通过系统性治理，他们将“生态伤疤”转化为发展“宝藏”。贾汪区依托产学研协同机制，攻克了采煤塌陷地治理等关键技术难题。同时，团队借助移动互联网和3S技术，构建起生态修复“一张图”，实现了项目全过程的智慧监管。在潘安湖上空，无人机开展例行巡护，AI技术能够自动识别水质异常与违规行为。这种“天上看、地上查、网上管”的智慧治理模式，推动生态治理从经验判断迈向精准决策。

当然，生态修复绝非一日之功，更非一家之力可以完成。在贾汪区，政府已不再是唯一的“买单者”。徐州创新构建“财政+信贷+社会资本”多元投入机制，整合市级资金、争取中央预算内投资，吸引社会力量参与。贾汪区引入国有平台公司，市场化运作完成30多个废弃矿山生态修复，形成“政府监管、企业建设、社会共享”良性机制。当地强化政策支持引导，推动企业自主转型，向新领域、绿色化、高端化发展。在潘安湖国家湿地公园，“爱鸟护鸟”公益活动开展，周边社区志愿者和游客为鸟儿投食、清理栖息地。一位曾为矿工的志愿者称自己从“靠山吃山”的矿工变为“靠水吃水”的护鸟人。多元共治格局使生态保护成为全社会自觉行动与共同追求。

生态惠民让老百姓过上美好生活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要坚持生态惠民、生态利民、生态为民，重点解决损害群众健康的突出环境问题，加快改善生态环境质量，提供更多优质生态产品，努力实现社会公平正义，不断满足人民日益增长的优美生态环境需要。”生态治理的最终目的，是让老百姓过上美好生活。贾汪区的生态蝶变，最深刻的改变恰恰发生在百姓的生活之中。

经济收益实现了群众就业扩容与收入水平稳步提升的双重目标。转型初期，“矿关了，人怎么办”是最棘手的问题。在潘安湖景区的游船码头，一名中年汉子正熟练引导各地游客登船。他曾是矿上的采煤工，如今已是景区的金牌船长，月薪过万。“靠着这湖水，我不仅端稳了饭碗，还供出了两个大学生。”这位中年汉子的朴实话语，道出了无数转型矿工的心声。据统计，仅潘安湖景区就吸纳周边2000余名群众就业。恒盛智谷科技园引进总部企业、实体企业200家，形成“研发+孵化+集聚”格局，已为当地提供大量高端就业岗位。贾汪区累计安置失业矿工5.1万人，适龄安置率达94%。昔日“靠煤吃饭”的矿工及其家属，如今通过生态文旅、特色产业等实现稳定增收。2024年马庄村人均收入超3.5万元，2025年进一步增长至3.8万元。真金白银的收入增长，让群众切实感受到“绿水青山”带来的“金山银山”。

生活品质实现了从简陋居住环境到宜居幸福家园的美丽蜕变。“开窗见湖，举步踏青”，如今已成为贾汪居民的生活常态。“以前住在老矿区，房子裂着缝，冬天冷、夏天热；现在搬进楼房，路平了、灯亮了、环境美了。”西段庄社区一位村民指着窗外的健身广场说，“晚上吃完饭，下楼就能跳舞、锻炼，这日子过得真舒坦！”她身后的房子宽敞明亮，窗外便是湖景。为让群众住得更舒心，贾汪区累计改造棚户区580万平方米，2.9万户群众喜迁新居。奥特莱斯购物广场、“徐州之夜”等商业地标相继落成，让居民在家门口就能享受到高品质商业服务。公共服务方面，潘安湖街道累计投资8亿元，铺设柏油道路、硬化巷道，实现农村户厕改造全覆盖；学校、文化广场、生态停车场等设施一应俱全，构建起便捷完善的公共服务体系。

精神滋养培育了社会文明程度与治理效能双提升的文明新风。生态转型不仅鼓了“口袋”，更富了“脑袋”。在潘安湖湿地公园，生态文明教育正在潜移默化地开展。公园配备的专业导游讲解员，结合“世界湿地日”“世界水日”等节点向游客传播生态文明理念。2021年，这里成功入选首批“江苏省生态文明教育实践基地”，每年都有成千上万的游客在此接受生态熏陶。同时，贾汪区注重提升农民精神风貌，总结推广马庄六个“三十年”实践经验，创新实施“十必联”群众工作法，开展“吹哨报到”等行动，让群众“事心双解”，入选全国新时代文明实践十大先行试验区，其典型实践经验做法多次在全国交流分享。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资源枯竭地区经济转型发展是一篇大文章，实践证明这篇文章完全可以做好，关键是要贯彻新发展理念，坚定不移走生产发展、生活富裕、生态良好的文明发展道路。对采煤塌陷区整治的有益经验，要注意总结推广。”贾汪区的实践，正是这一重要论断的有力佐证。从“一城煤灰半城土”到“一城青山半城湖”，贾汪区用实际行动诠释了生态文明建设的伟大力量。贾汪区的生态蝶变，从“典型案例”升级为“全国示范”，既是一座城市的浴火重生，更是习近平生态文明思想在资源枯竭地区落地生根的生动缩影。这一实践探索的核心在于将“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这一先进的科学理念转化为有效的行动逻辑，由此形成的理念创新、实践路径、治理经验具有一定的启示价值。它既为资源枯竭型城市的绿色转型提供了可借鉴的经验，也为建设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现代化贡献了宝贵的智慧。

（作者单位：江苏省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研究中心中国矿业大学基地，学习时报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