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社会主义的入门”

1880年，应法国工人党领袖保·拉法格的恳请，恩格斯根据《反杜林论》中的三章（引论的第一章，第三编的第一章和第二章），重新整合为一本独立的阐述科学社会主义历史与理论的通俗读物，起初以《空想社会主义和科学社会主义》为题发表，1883年出法文版时改为《社会主义从空想到科学的发展》。在恩格斯生前，这本书就以10余种文字在世界范围广泛传播。这本书扼要清晰地勾勒了社会主义从空想到科学的演进脉络、发展逻辑，分析了空想社会主义的思想贡献及其历史局限，阐明了科学社会主义的理论基石和基本原理，并对未来理想社会图景的轮廓予以描画，为人们正确把握科学社会主义基本原则、基本价值观提供了指引。马克思称这本书为“科学社会主义的入门”，是《反杜林论》“理论部分中最重要的部分”。

一、全面追溯科学社会主义的思想来源

在科学社会主义创立之前，人类就一直憧憬理想的生活愿景，并提出过形色各异的关于未来社会的美好构想。但是，作为一种思想体系，社会主义只有在资本主义产生和发展所奠定的现实基础上才会产生。16世纪以来，空想社会主义作为反对资本主义的一种重要思潮，其对现存资本主义社会的批判和对未来理想社会的擘画，不仅内容丰富鲜活，而且具有重要的历史价值，是科学社会主义的重要思想来源。在这本书第一章第一自然段，恩格斯从内容和形式两个维度对“现代社会主义”的发展形态予以高度凝练，并提出“现代社会主义”虽立足于“现代”物质经济的现实，其理论来源却以既有思想材料为出发点，进而引申出对启蒙学说和空想社会主义的追溯和评述。

产生于16世纪初、至19世纪上半叶达至顶峰的空想社会主义，是欧洲从封建主义生产方式向资本主义生产方式转变这300多年，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之间的对立在理论层面的表现形态。基于时代背景、经济基础和阶级状况的差别，恩格斯把空想社会主义的发展脉络划分为3个阶段：一是16、17世纪“理想社会制度的空想的描写”；二是18世纪“直接共产主义的理论”；三是19世纪上半叶“三个伟大的空想主义者”，即圣西门、傅立叶和欧文。

“描写”是理解16、17世纪空想社会主义著述的“关键词”。“描写”的一个集中体现是，这个时期的空想社会主义带有浓厚的文学色彩，侧重采用游记的手法叙述资本主义原始积累过程中的一系列悲惨景象，并描绘了人人平等友爱、没有剥削压迫的美好社会。1516年，英国人莫尔出版《乌托邦》一书，被誉为空想社会主义的“开山之作”，其在社会主义思想史上创造性地提出废除私有制、实行财产公有、生产劳动、按需分配等主张。由于这本书对后来社会主义思想发展的广泛深远影响，这一年，也是人们通常所说的社会主义500年的“元年”。这一时期，空想社会主义的代表性著作还有《太阳城》、《基督城》等。

“理论”是把握18世纪空想社会主义著述的“关键词”。“理论”的一个集中体现是，这个时期的空想社会主义开始从文学描述转向学理分析，从游记叙述转向法律条文论证，从感性直观转向理性自觉，呈现为较抽象的理论形态。这一时期，空想社会主义的主要代表人物是法国的摩莱里和马布利。摩莱里在《自然法典》中希求用法律条文的形式擘画未来社会蓝图，马布利在《论公民的权利和义务》、《论法制或法律的原则》中提出把现存的私有制社会改造成“人人都是富人，人人都是穷人，人人平等，人人自由，人人是兄弟”的“完美共和国”。他们主张把平等的要求从政治权利扩大到个人的社会地位，不仅要求消灭阶级特权，而且要求消灭阶级差别本身。有鉴于此，恩格斯指出他们是共产主义“这种新学说的第一个表现形式”。

“三个伟大的空想主义者”，表明恩格斯对圣西门、傅立叶和欧文充满敬意，认为他们的学说蕴含着“天才的思想萌芽和天才的思想”。恩格斯曾说：“虽然这三个人的学说含有十分虚幻和空想的性质，但他们终究是属于一切时代最伟大的智士之列的，他们天才地预示了我们现在已经科学地证明了其正确性的无数真理。”而《社会主义从空想到科学的发展》第一章的最主要内容，即是对他们的思想主张、理论贡献的梳理和评述。空想社会主义思想主要有两个方面内容：对资本主义各种弊端的批判，揭露资本家对工人的剥削压迫以及劳资矛盾的对立冲突；对未来社会的天才设想，主张改变私有制、资本主义分配制度和实行计划生产等。

恩格斯认为，空想社会主义是早期无产阶级运动的理论表现，“这种历史情况也决定了社会主义创始人的观点”的“不成熟”的历史局限性，因为“不成熟的理论，是同不成熟的资本主义生产状况、不成熟的阶级状况相适应的”。因此，在第一章的最后一段，恩格斯对空想社会主义的不足进行简要评述，并提出要使社会主义走出空想的荒野而进入科学的界面，“必须首先把它置于现实的基础之上”，即要有新的科学的世界观和方法论。

二、深刻论证科学社会主义的理论基础

世界观和方法论的殊异，是科学社会主义与空想社会主义的根本性区别。前者从客观的“现实的基础”出发，而“每一时代的社会经济结构形成现实基础”，后者则从主观的“绝对真理、理性和正义”出发。恩格斯指出，唯物史观和剩余价值学说“这两个伟大的发现”揭开了资本主义生产的秘密，为社会主义从空想到科学的发展提供了坚实的理论基础。

对于唯物史观，恩格斯指出，只有用唯物史观分析人类社会尤其是资本主义社会的发展，才能把社会主义理论从唯心主义历史观中解放出来，使其由单纯依靠理性思辨和道德说教转变为对资本主义社会本质的科学分析，从而使社会主义理论由对未来社会的简单描摹转变为对其历史必然性和基本原则的深刻发掘，使人们找到实现社会主义的现实路径和社会力量，使社会主义不再停留在书本上。唯物史观把社会主义建立在对社会发展规律的科学认识上，奠定了科学社会主义的第一块理论基石。

对于剩余价值学说，恩格斯指出，空想社会主义固然批判了现存的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及其后果，但是不能充分说明这种生产方式以及工人阶级遭受剥削的原因。而马克思在批判地继承英国古典政治经济学思想成果基础上创立的剩余价值学说，科学地破解了这个问题。“这个问题的解决使明亮的阳光照进了经济学的各个领域，而在这些领域中，从前社会主义者也曾像资产阶级经济学家一样在深沉的黑暗中摸索。科学社会主义就是以这个问题的解决为起点，并以此为中心的。”剩余价值学说的提出，使科学社会主义超越空想社会主义对资本主义社会罪恶现象的批判，深入到对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内在本质的揭露，从而使人们找到了变革资本主义的社会力量和实现社会主义的社会主体，奠定了科学社会主义的另一块理论基石。

总之，唯物史观和剩余价值学说这两个伟大的发现，既揭示了社会主义代替资本主义的历史必然性，又找到了实现这个历史必然性的社会力量。无产阶级只有掌握科学社会主义理论，才能从自在阶级变为自为阶级；科学社会主义理论只有为无产阶级所掌握，才能变为改变世界的物质力量。这两个伟大的发现，使无产阶级具备了科学的世界观和方法论，掌握了推翻旧世界、建立新世界的强大思想武器，实现了科学社会主义理论与工人运动的有机结合。

三、系统阐明科学社会主义的基本原理

一种思想理论的科学体系，往往由一系列原理构成。科学社会主义也是如此。1865年，马克思在致恩格斯的信中曾指出其著作是“一个艺术的整体”。因此，其中的任何一个部分“都不能从中单独抽出来”。可以说，整体性是科学社会主义原理本身所具有的基本特质和内在规定性。在该书第三章，恩格斯通过三个基本问题系统阐明了科学社会主义的基本原理：社会主义为什么必然取代资本主义？社会主义如何取代资本主义？取代资本主义之后的社会主义是什么样子的？通过对这三个问题的回答，恩格斯在深入分析资本主义社会基本矛盾及其发展过程的基础上，论证了社会主义取代资本主义的历史必然性，进而阐述了无产阶级的历史使命，并初步描绘了未来社会的基本特征。

社会主义为什么必然取代资本主义？与空想社会主义从唯心史观出发对资本主义社会的批判和谴责不同，科学社会主义从社会基本矛盾的内在运动出发揭露隐藏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背后的内在本质。恩格斯提炼了资本主义社会基本矛盾的主要内容，即“社会化生产和资本主义占有的不相容性”，进而以此论证社会主义取代资本主义的历史必然性。这是对历史总的发展趋势的科学研判和历史一般运动规律必然指向的深刻揭示，也是对空想社会主义的超越。资本主义社会的基本矛盾，在生产方面表现为“个别工厂中生产的组织性和整个社会中生产的无政府状态之间的对立”，在阶级关系方面表现为“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的对立”。资本主义社会的各种社会矛盾，都根源于这一基本矛盾。在资本主义制度框架下，这一基本矛盾永远无法破解，其演进的方向必然是社会主义制度。

社会主义如何取代资本主义？与空想社会主义主张通过社会改良、试验示范不同，科学社会主义认为解决资本主义基本矛盾、实现资本主义生产关系根本变革的重要路径是进行无产阶级革命、建立无产阶级专政。在书中，恩格斯设想的路径是：“无产阶级将取得公共权力，并且利用这个权力把脱离资产阶级掌握的社会化生产资料变为公共财产。”由是，“生产资料摆脱了它们迄今具有的资本属性”，而且“它们的社会性质有充分的自由得以实现”。完成这一解放世界的事业，是现代无产阶级的历史使命。

取代资本主义之后的社会主义是什么样子的？与空想社会主义基于理性原则构想未来社会的基本样态不同，恩格斯基于历史发展规律，在批判旧世界中分析构想了未来社会的整体表征和主要走向。譬如，国家“以社会的名义占有生产资料”。在恩格斯看来，社会主义社会同资本主义社会具有决定意义的差别是“在实行全部生产资料公有制（先是国家的）基础上组织生产”。需要注意的是，恩格斯把生产资料和生活资料作了明确区分，生产资料由社会占有，生活资料则由个人占有，这是对莫尔、摩莱里等空想社会主义者把生产资料和生活资料笼统合一而主张的“财产”公有思想的深化和拓展。“一方面由社会直接占有，作为维持和扩大生产的资料，另一方面由个人直接占有，作为生活资料和享受资料”。又如，“社会生产内部的无政府状态将为有计划的自觉的组织所代替”，国家“自行消亡”，等等。需要指出的是，恩格斯对未来社会的构想主要是针对当时资本主义社会发展的弊端在理论层面分析提出的，至于如何有效付诸实践，有待后人创造性地探索、求解。他曾明确地说：“我们对未来非资本主义社会区别于现代社会的特征的看法，是从历史事实和发展过程中得出的确切结论；不结合这些事实和过程去加以阐明，就没有任何理论价值和实际价值。”

总之，这本书是科学社会主义的“入门书”，简约而系统、通俗而深刻，虽写于140多年前，但其所揭示的科学社会主义基本原则并没有随着时间推移而褪去价值、失却意义，相反，以其独特的思想魅力、深透的理论论述成为一代代共产党人的精神武器。2011年5月13日，习近平同志在中央党校春季学期第二批入学学员开学典礼上指出：“恩格斯的《社会主义从空想到科学的发展》，全面论述了科学社会主义基本理论，包括资本主义的基本矛盾、社会主义代替资本主义的历史必然性和未来社会主义社会的基本特征。”今天，科学社会主义在21世纪的中国焕发出新的蓬勃生机，我们学习这部著作，一要坚守社会主义的历史必然性、无产阶级的历史使命、无产阶级革命等科学社会主义基本观点。坚信资本主义最终消亡、社会主义最终胜利是社会历史发展不可逆转的总趋势，从把握科学社会主义理论逻辑、历史逻辑、实践逻辑的高度坚定信仰、信念、信心，自觉做共产主义远大理想和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共同理想的坚定信仰者和忠实实践者。二要坚守科学社会主义“置于现实的基础之上”的基本方法。科学社会主义和空想社会主义的一大区别，就在于它不是一成不变的教条，而是把社会主义看作一个不断完善和发展的实践过程。要用科学社会主义之“矢”去射新时代中国之“的”，续写经济快速发展和社会长期稳定两大奇迹新篇章，不断开创中国式现代化新局面。三要坚守人民立场这个科学社会主义基本立场。坚持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根本宗旨，把人民放在心中最高位置，把为民造福作为最大政绩，多做为民造福的实事好事，走好新时代党的群众路线，不断增强人民的获得感、幸福感、安全感，在推进全体人民共同富裕上不断取得更为明显的实质性进展，不断实现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作者为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科学社会主义教研部教授、博士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