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深化科技评价改革

习近平总书记在国家科学技术奖励大会、两院院士大会、中国科协第十一次全国代表大会上强调，要有效发挥科技评价指挥棒作用。项目评审、机构评估、人才评价都要强化创新能力、质量、实效、贡献导向。这一重要论述，立足我国科技事业发展的新阶段新形势新要求，直面长期制约科技创新的深层次体制机制障碍，为构建符合科研规律、彰显中国特色、适应时代需求的科技评价体系指明了方向，提供了根本遵循。

深刻认识“破四唯”与治理“帽子”的紧迫性与必要性

长期以来，以“唯论文、唯职称、唯学历、唯奖项”为代表的“四唯”标准，在我国科研评价体系中几乎成为主导性的“硬杠杆”与“通行证”。这种以量化指标为核心、以简单排名为手段的“一刀切”评价模式，虽然在特定历史阶段对推动科研管理规范化、促进短期成果产出发挥过一定作用，但随着我国科技发展从量的积累迈向质的飞跃、从点的突破迈向系统能力提升，其内在局限性与负面效应日益凸显。“四唯”的僵化标尺，引导科研人员竞相追逐论文数量、期刊影响因子、项目级别与获奖等级等短期可量化指标，却对关乎核心突破的长期探索、高风险前沿攻关、跨学科协同创新以及成果转化对产业发展的实际贡献重视不足。当评价的指挥棒被“四唯”套牢，科研活动便容易偏离求真务实的初心与探索未知的本质，陷入拼数量、比指标、争头衔的急功近利内卷漩涡，无形中滋生了学术泡沫与浮躁风气，消解了科研工作应有的沉潜与专注。

“帽子”问题则是“四唯”倾向在人才评价领域的集中显现与深度固化。各类人才“帽子”名目繁多、层级交错，一旦与项目申报、经费分配、职称评定、薪酬待遇、招生指标乃至学术话语权等资源配置过度绑定，便异化为各方竞相争夺的“硬通货”与“入场券”。这导致部分科研人员为“戴帽”而分心劳神，为“保帽”而焦虑奔波，将大量宝贵精力耗费在凑论文、拼奖项、跑项目、拉关系之上，实质性地挤压了潜心攻关、甘坐“冷板凳”、勇闯“无人区”的时间与空间。这种“以帽取人”“以帽定资源”的做法，不仅扭曲了科研人员从事科学探索的纯粹初心，也催生了学术头衔与实质贡献错配的异化现象，更在一定程度上加剧了科技资源分配的“马太效应”，使青年科研人员与基层科研单位面临更为严峻的成长壁垒。因此，深化科技评价改革，首要任务就是坚决打破“四唯”的思维定势与路径依赖，让人才称号真正回归学术荣誉本质，成为对科研人员阶段性成果的客观认可而非对资源分配的绝对裁决，切实为科研人员“松绑减负”。

确立“贡献”导向，强化分类评价与实效标准

“破”不是目的，“立”才是关键；“破”需要勇气与决心，“立”更需要智慧与制度。“破四唯”之后，急需建立科学、公正、多维度的评价新标准与新框架，确保评价改革既“破得彻底”又“立得稳固”。改革的重心，必须从根本上实现从量化计数与排序比较，转向实质贡献与综合效益。这要求我们旗帜鲜明地建立以创新能力、质量、实效、贡献为导向的人才评价体系，将破解国家重大战略需求中的关键科技难题、助力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的实际贡献、推动产业技术迭代升级的实质性突破，作为评价的核心标尺与最高准则。具体而言，创新能力的评判应侧重原始创新与颠覆性技术的产出潜力，质量的考量应淡化数量权重而突出代表作与标志性成果的含金量，实效的观测应关注成果从实验室走向生产线的转化效率，贡献的度量则应综合权衡学术价值、技术价值、经济价值与社会价值的有机统一。

坚持分类评价，是确保改革精准落地、科学有效的关键方法论与核心抓手。科研活动类型多样、规律各异、周期不同，基础研究重在原始思想突破与长远知识积累，技术攻关重在破解“卡脖子”难题与形成自主可控的核心技术，成果转化则重在经济与社会效益的彰显以及对产业链的赋能。若“一个标准评所有”，必然导致评价失真、导向偏差、人才错配。因此，必须按照基础研究、应用研究、技术开发、社会服务等不同类别，以及自然科学、工程技术、人文社科、医药卫生等不同学科领域，建立各有侧重、特色突出、操作性强的分类评价指标体系。对于基础研究型人才与机构，应重点评价其原创性学术贡献、国际同行认可度和长远科学影响，推行代表作制度与长周期评价，鼓励“十年磨一剑”的坚守；对于应用研究与技术攻关型人才，应重点评价其关键技术突破、核心专利产出、解决“卡脖子”问题的实际成效以及对产业升级的直接带动作用；对于成果转化与社会服务型人才，则应重点评价其技术转移效益、产学研合作深度、市场规模验证及公众福祉改善。唯有如此差异化的制度设计，才能真正体现评价的科学性与公正性，引导不同领域、不同岗位、不同阶段的科研人员各展所长、各得其所、人尽其才。

弘扬科学家精神，筑牢科研诚信基石

科技评价改革不仅是一项刚性的制度工程，更是一项柔性的文化工程与价值重塑工程。风清气正的科研生态，是改革成果得以巩固深化、新评价体系得以顺畅运行的根本保障。弘扬科学家精神，加强科研诚信建设，恰是从“软环境”层面为科技评价改革提供价值引领与刚性约束的双重支撑，二者相辅相成、互为表里，共同筑牢科研事业健康发展的地基。

一方面，要大力弘扬科学家精神。要通过树立潜心研究、勇攀高峰、矢志报国的正面典型，讲好科学家故事，传播科学家精神，从内心深处激励广大科研人员抵制各种形式的名利诱惑与学术不端行为，将更多精力投入解决真正的科学问题与关键技术难题之中。另一方面，科研诚信是学术活动的“生命线”与科学事业发展的“压舱石”，必须将其作为不可触碰的底线与不可逾越的红线予以坚守。要加快完善科研诚信制度建设，建立健全科研诚信“黑名单”信息共享与联合惩戒机制，对学术不端行为实行“零容忍”与“一票否决”，坚决维护学术共同体的公信力。同时，要将科研诚信要求嵌入项目申报、立项评审、过程管理、结题验收的全流程、全链条，推动监督模式从事后被动惩处向事前主动防控、事中动态监管转变，从源头削减不端行为滋生的空间。通过制度化的刚性约束与精神层面的柔性引领同向发力、形成合力，方能构建起崇尚创新、鼓励探索、宽容失败、诚实守信、风清气正的科研新生态，让创新的源头活水在健康的制度土壤与文化空气中充分涌流，让科技评价改革的制度红利切实转化为科技创新的现实生产力。

总而言之，深化科技评价改革，是一项牵一发而动全身、破立并举的系统性工程，非一日之功。从“破四唯”与治理“帽子”的痛点突围，到以“贡献”为导向与“分类”为原则的评价体系重构，再到“科学家精神”与“科研诚信”双轮驱动的生态守护，三者构成了一个逻辑严密、相互支撑、层层递进的有机整体，体现了改革的问题导向、目标导向与结果导向的辩证统一。当前，我国正处于加快建设科技强国、实现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的关键时期，面对新一轮科技革命与产业变革的纵深演进，唯有保持战略定力、坚持久久为功，不断校准科技评价“指挥棒”的指向精度与激励效能，才能真正把广大科研人员从不合理的评价桎梏中解放出来，最大限度地激发其创新创造活力与内生动力。

（作者为全国服务标准化技术委员会副主任、中国宏观经济研究院二级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