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亚五国的语言政策改革

语言政策是国家文化主权的重要表征，对塑造民族文化认同、规范社会运行秩序、开展地缘战略博弈意义深远。中亚五国地处欧亚大陆腹地，是多元文明交融的关键地带，也是牵动地缘政治格局的关键枢纽。中亚五国自苏联解体后，将语言政策改革作为国家建设的重要抓手，持续进行调整，不仅重塑了本国民族文化体系与社会治理格局，更深刻改写了区域语言生态与欧亚地缘互动关系。

30余年来，中亚五国持续进行语言政策改革。独立初期，五国首要任务是破除俄语垄断格局，通过立法确立主体民族语言的法定国语地位，完成语言主权初步建构。土库曼斯坦1990年率先确立本国语言国语地位，1996年完成文字拉丁化整体改制。乌兹别克斯坦1989年确立国语地位，1993年启动西里尔字母向拉丁字母转型。哈萨克斯坦、塔吉克斯坦分别依托1993年宪法、1994年宪法奠定国语法治基础，明确俄语族际交际辅助功能。进入经济建设稳定期，五国立足多民族国情审慎调整激进单语治理思路，多方平衡国语普及与族群语言需求。吉尔吉斯斯坦坚持温和治理模式，长期维系双语兼容格局；塔吉克斯坦持续修订语言法案，完善多元语言治理体系。

近年来，依托地缘格局变动与国家现代化需求，五国密集推出语言新政，改革节奏显著加快，呈现出新特征。一是改革重心转向去俄化深化与国语刚性普及，主权属性愈发凸显。相较于早期仅确立国语法定地位的温和调整，近年来，五国持续收紧俄语应用场景、弱化俄语传统特权，逐步剥离苏联语言文化遗留影响。乌兹别克斯坦、土库曼斯坦彻底取消俄语官方地位，公共领域全面肃清俄语标识；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微调俄语功能定位，压缩俄语政务使用空间。同时五国以刚性制度强化国语落地，吉尔吉斯斯坦将国语能力纳入公职人员招录考核，乌兹别克斯坦全面推行基础教育拉丁化国语教学，通过制度约束推动主体民族语言成为政务、教育、传媒、公共服务的绝对主流，进一步夯实国家语言主权。二是文字改革进入巩固与规范提质阶段，现代化转型基本落地。中亚五国文字拉丁化改革从单一的字母替换，转向标准化、规范化、场景全覆盖的精细化治理。土库曼斯坦持续巩固全面拉丁化成果，牢牢守住国语在传媒、高等教育的主导优势；哈萨克斯坦在2017年改革基础上持续优化拉丁字母体系，2026年完成教育、公文领域规模化落地，进入改革巩固提升期；乌兹别克斯坦2026年出台新政，明确西里尔文字仅用于历史文献研究，彻底完成文字体系迭代，全面对接国际通用书写标准，破除苏联时期文字体系的长期桎梏。三是语言格局走向主动多元赋能，服务地缘多元化发展。突破以往被动平衡多语关系的治理模式，五国主动布局多语种外语体系，打造适配对外开放的语言生态。在保留俄语基础交际功能的前提下，五国普遍提升英语教学比重，适配全球经贸与科技合作；积极拓展中文、土耳其语等语种教育，深度对接“一带一路”经贸合作与区域人文联动。这种主动布局的多语政策，打破了俄语单一垄断格局，形成了“国语为核心、多语种协同赋能”的全新语言形态，为中亚提升地缘战略自主性、拓展多元外交空间提供了坚实支撑。

中亚五国语言政策改革持续调整与迭代升级，其深层动因可归纳为以下方面。第一，建构民族国家身份、夯实主权文化根基的内在需求。苏联长达数十年的统治，形成了俄语垄断政治、教育、传媒领域的固化格局，中亚五国本国语言被边缘化，民族文化辨识度弱化、国家身份模糊。独立后，中亚新生主权国家亟须剥离苏联文化烙印、重塑独立民族身份。语言作为民族文化的载体与国家文化主权的象征，成为凝聚国民共识、培育国家认同的核心抓手。五国通过强化国语法定地位、革新文字体系、规范本土语言使用，构建专属的民族文化体系，彻底完成从“加盟共和国语言”到“主权国家国语”的身份转型，为国家独立自主发展筑牢文化根基。第二，适配多元族群结构、维护社会稳定治理的现实需求。中亚五国均为典型的多民族国家，境内分布大量俄语族群及各类少数民族，语言结构复杂、族群诉求多元。独立初期激进的单语改革，极易引发族群矛盾、撕裂社会共识、威胁社会稳定。五国持续动态调适语言政策，突破单一化发展路径，在坚守主体民族语言核心地位的前提下，保留俄语族际交际功能、保障少数民族语言合法权益，构建兼容并蓄的多语生态，有效化解语言改革带来的族群张力，适配本国社会治理现实，保障国家长治久安。第三，摆脱地缘依附困境、提升战略自主与地缘话语权的外在需求。长期以来，俄语是俄罗斯维系在中亚政治、文化、社会影响力的纽带，中亚五国语言格局深度依附俄罗斯，对外发展自主性严重不足。在国际格局深度演变的背景下，中亚五国主动通过语言改革弱化俄语垄断地位，破除单一地缘依附格局。一方面需要依托拉丁化改革对接国际通用体系，拓展国际化发展空间；另一方面布局英语、中文、土耳其语等多元外语体系，对接全球经贸、科技与人文合作，主动融入多元国际合作体系，提升自身在地缘博弈中的主体性与话语权，实现对外地缘关系的动态平衡。

中亚五国语言政策的系统性调整与持续革新，深刻重塑了中亚与俄罗斯、土耳其及全球外部力量的互动格局。一是重塑与俄传统地缘博弈格局，形成制衡化双边关系。俄罗斯将俄语作为维系中亚传统势力范围、巩固区域影响力的抓手，中亚五国弱化俄语法律地位、推进拉丁化改革，大幅压缩了俄语的传播与生存空间，削弱了俄罗斯延续数十年的人文软实力，引发俄方的战略担忧与舆论博弈。俄罗斯通过新建俄语学校、输送教育资源、强化俄语文化输出等方式维系自身影响力。中亚五国坚持语言改革为本国内政，坚决捍卫语言文化主权，同时出于地缘安全、经贸合作、劳务往来的现实需求，并未彻底摒弃俄语，保留其族际交际功能，形成“主权自主、适度妥协、动态制衡”的新型地缘政治关系，改变了苏联解体后中亚单向依附俄罗斯的地缘格局。二是深化中亚与土耳其的区域人文与经贸联结，拓展南向合作空间。中亚五国全面推进的拉丁化文字改革，与土耳其文字体系高度契合，为双方人文互通、教育合作、文化交融搭建了天然桥梁。受制于经济发展水平与科研实力，中亚五国中的多数国家存在语言规范化技术薄弱、本国教材研发不足、语言改革落地困难等现实短板。土耳其聚焦中亚发展需求，持续提供文字改革技术支撑、教育援助与人才培养支持，以此融入中亚地缘市场，强化突厥语国家文化联结，推动双方经贸、文化、战略合作持续深化。同时中亚五国保持高度战略警惕，严格防范外部势力借语言合作干涉本国内政，坚守国家主权底线。三是构建多元开放的国际化地缘格局，提升中亚整体战略地位。俄语一家独大的传统语言格局被瓦解，推动中亚语言生态向多元化、国际化方向发展。英语的普及助力中亚对接全球经贸体系与前沿科技领域，打破区域发展封闭性；中文教育的落地推广，深度赋能中亚对接共建“一带一路”合作，夯实跨境经贸、人文、基建合作的语言基础；土耳其语教学深化区域同类文明联动协作。多元外语格局的形成，让中亚彻底摆脱单一地缘依附，对外合作渠道更加多元、外交选择更加自主，显著提升了中亚整体区域身份与地缘话语权，有效推动中亚区域一体化与国际化高质量发展。

（作者系新疆大学外国语学院俄文系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