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北京文化遗产在文明互鉴中“活”起来

文明因交流而多彩，文明因互鉴而丰富。在人类文明的历史长河中，城市从来不只是砖石木瓦的堆叠，更是文明精神的凝结。北京作为一座拥有3000多年建城史、870多年建都史的古都，其文化遗产的独特价值，早已超越了一城一地的地理边界，承载着中华文明与世界文明对话的历史使命。2024年，习近平总书记就“北京中轴线——中国理想都城秩序的杰作”等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作出重要指示，强调“要持续加强文化和自然遗产传承、利用工作，使其在新时代焕发新活力、绽放新光彩”。这一重要论述为北京在新的起点上推动文化遗产活化利用、深化文明互鉴指明了方向。让北京文化遗产在文明互鉴中“活”起来，既是赓续中华文脉的重要途径，也是彰显中华文明魅力的时代课题。

理论坐标：在“第二个结合”中把握北京文化遗产的历史方位

习近平总书记在北京考察时强调，北京历史文化是中华文明的一张“金名片”，要“在保护中发展，在发展中保护”。这一重要论述深刻阐明了文化遗产保护与城市发展之间的辩证关系。北京丰富的文化遗产资源是推动这座城市发展最深厚的文化底蕴，中轴线南北延展，承载着“象天法地、居中而治”的中华营城智慧；大运河千年流淌，见证了南北文化的交融共生；长城蜿蜒起伏，铭刻着中华民族坚韧不屈的精神品格，这些文化遗产所蕴含的价值理念，正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跨越时空、超越国界的思想精华，是北京深化“第二个结合”的文化根基。

从文明互鉴角度看，北京文化遗产的历史方位更显独特。中华民族自古就有“和而不同”“万物并育”的文明观，北京作为元、明、清多个历史朝代的都城，本身就是多元文明交融的产物，在元大都的规划思想中，既有中原农耕文明的礼制传统，又有草原游牧文明的雄浑气象；清代圆明园、颐和园等皇家园林中，中西园林艺术在此交汇碰撞；利玛窦、汤若望等西方传教士留下的科学仪器和建筑印记，至今仍在诉说着跨越文明的对话。这种与生俱来的开放品格，让北京文化遗产在文明互鉴中“活”起来。在习近平文化思想指引下，北京文化遗产将在新的历史条件下进一步释放文明对话的能量。

时间坐标：古都文脉在日常生活实践中持续生长

在时间坐标上，北京文化遗产的活化体现为延续与更新，这是一条从未中断的文明脉络，不是被封存在某个历史断面里，而是在一代代人的生活实践中持续生长。这种生长在胡同与四合院里体现得最生动，不同于被围栏圈起来的文物建筑，胡同里的生活仍在延续，历史在这里不是标本，而是每日升起的烟火。北京在老城保护中创造性探索“共生院”模式，在改善民生的同时保留居民的生活肌理。雨儿胡同的修缮中，老居民在保留传统建筑风貌的院子里用上了现代化厨卫设施；草厂胡同的更新中，明清时期的下水道系统与今天的海绵城市理念在同一片地面下共存；在北京，老胡同的烟火气与当代生活的便利性同时呈现，传统邻里的守望相助与现代社区的治理理念在此交融。一座座院落、一条条胡同的更新，汇聚成一座古都在现代化进程中对自身文脉的温柔守望，这种守望不是让历史风貌在时间中“定格”，而是让文脉在每一代人的日常生活中重新获得意义。

博物馆之城建设是北京让文化遗产在时间维度上“活”起来的系统工程。北京拥有备案博物馆超过220家，如何将这种资源优势转化为普通人的文化获得感，北京的探索是让博物馆成为可以走进去体验的文化现场，而不仅仅是隔着玻璃观赏的文化殿堂。故宫的文物医院向公众开放，让修复过程成为文化传播的现场，观众可以透过玻璃窗看见文物修复师手中的千年漆器如何重新焕发光泽；北京非遗体验中心里，景泰蓝、京绣、雕漆的传承人工作室向市民开放，年轻人可以在传承人指导下亲手完成一件作品，传统技艺在“手把手”的传授中获得了代际传递的温度。“活起来”的路径不只在展陈技术的升级，更在于让遗产重新接入当代人的生命体验，在日常可及、亲手可触的体验中延续文脉的流动。

空间坐标：首都是文明互鉴的当代现场

如果说时间维度展现的是北京文脉的延续性，那么空间维度则揭示了它的开放性。北京文化遗产活化的意义在空间格局中体现得尤为鲜明，这座城市的肌理从来不是封闭自足的，而是一个持续发生着的中外文明对话现场。

中轴线是北京城市空间最凝练的文明表达。这条全长7.8公里、纵贯老城南北的城市轴线，自元代奠基至今七百余年，其规划理念、空间格局和功能秩序延续至今，在世界古代城市中极为罕见。随着2024年北京中轴线申遗成功，中轴线保护与活化利用迎来新起点。中轴线沿线在当代不断生长出新的空间形态：前门大街的会馆里重新响起了戏曲声腔，天桥艺术中心成为国际表演艺术的新聚场，奥林匹克公园在中轴线北延长线上展开了面向未来的城市想象，一条古老的轴线，同时串联着传统与当代、中国与世界。

从更长的历史纵深看，北京的城市空间中天然嵌入了文明互鉴的基因，古老的传统建筑与近代西洋建筑在同一条街并存，古观象台上中西合璧的天文仪器至今静立于城墙之上，见证了历史长河中多元文明的交流碰撞。这些散落在北京城市空间中的文化遗产，构成了一部可以行走的文明交流编年史。

价值坐标：为世界文化遗产保护贡献北京方案

北京文化遗产最深层的力量，在于它正在为世界提供一种独特的遗产保护理念，将文化遗产保护与活化利用结合起来，不是把遗产“封”起来，而是让遗产“活”下去；不是切断遗产与生活的联系，而是深化遗产与文明的互动。

北京探索的文化遗产保护与活化利用路径，至少包含三重内涵。其一，在保护对象上，从“单体保护”走向“整体保护”。不只是保护故宫、天坛这样的核心遗产，而是把中轴线、历史水系、老城肌理、胡同网络作为一个完整的文化生态系统加以保护。其二，在保护方式上，从“静态封存”走向“动态活化”。修缮不等于翻新，保护不等于清空，共生院、会馆有戏、非遗进校园等实践，都是在“用”中“保”、在“活”中“传”。其三，在保护主体上，从“政府主导”走向“全民参与”。责任规划师制度将专业力量下沉到街道社区，文物保护志愿者队伍不断壮大，“北京中轴线文化遗产保护公益基金”汇聚社会力量，形成了人人参与、人人受益的遗产保护共同体。

这种活态保护理念的世界意义在于，它为许多同样面临“保护与发展”张力的历史城市提供了一种可资借鉴的方案。当一些城市在现代化进程中不得不拆除老城另建新城时，北京的选择是以精细化的“微更新”替代大拆大建的“推土机式改造”；当一些国家将文化遗产仅仅视为旅游经济的资源时，北京强调的是文化遗产在培育文化自信、涵养城市精神、促进文明对话中的综合价值。这正是习近平文化思想中“守正创新”原则在遗产保护领域的深刻体现，“守”的是中华文明的根脉，“创”的是当代文明对话的新局。

展望未来，北京文化遗产还需进一步激活。要持续完善遗产保护的法规体系，推动中轴线保护条例实施走深走实，探索建立文化遗产影响评估制度；要深化数字技术赋能，运用人工智能、虚拟现实等手段提升遗产展示阐释水平，让更多年轻人通过沉浸式体验走近文脉；要拓展国际交流合作，依托北京文化论坛、国际博物馆协会等平台，推动建立更加常态化的文明对话机制，让北京经验走向世界，也让世界智慧滋养北京。

北京文化遗产标注着中华文明走过的路，也指引着文明对话前行的方向。让世界在文明互鉴中看见北京、读懂中国，这是北京作为全国文化中心的时代使命，也是我们这一代人的文化责任。文明的交流互鉴正如北京雨燕一样，以中轴线的古建筑为家，以世界为途，年复一年地完成跨越地域的迁徙。北京文化遗产的生命力，也正在于这种“有来有往”的文明传递之中，生生不息，历久弥新。

（作者为北京市社会科学院文化研究所所长、研究员，北京市文艺学会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