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3日上午,2026北京文化论坛平行论坛“文化遗产与文艺创作”在北京饭店举办。围绕“文化遗产的创造性转化与艺术性重生”这一主题,来自文学、影视、文博、美术、传媒等领域的约260位中外嘉宾展开交流。
阿来
文化遗产只有进入当代人的情感和创作,才能成为活的传统
如何让文化遗产活起来,是当天讨论最集中的问题。多位嘉宾的答案指向同一个方向,那就是进入当代人的情感和生活。
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四川省作家协会主席阿来在主旨演讲中回溯了自己的创作历程。他谈到,当年读拉美魔幻现实主义作品,真正启发他的是对方从印第安土著神话和民间故事中发掘资源的路径,这让他发现自己生活的川西北高原同样埋藏着民间口传文化的宝库。汶川地震后,他多次以志愿者身份前往震区,曾在村庄废墟上遇到一位羌族释比(民间巫师)。这位巫师每年地震纪念日都要回到废墟,敲着羊皮鼓作法,安抚亡灵。地震十周年那天,成都全城警报鸣响,阿来想起了这位巫师,当天下午开始动笔,后来写成了长篇小说《云中记》。“我从不讳言古今中外伟大文学作品对我的精神滋养,但我更要说,是来自民间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使我的作品更具中国韵味,更有情感与精神力量。”
北京电影学院院长扈强也持相近看法。他提出,文化遗产只有进入当代人的情感和创作,才能成为活的传统,否则就只是一个符号。编剧潘依然结合《漫长的季节》《隐秘的角落》的创作经验谈到,人物就是故事的导游,文化遗产应当自然而然地成为人物身后的一部分,影响人物的关系、选择乃至命运,在故事里润物细无声地呈现。
英国视频博主司徒建国则从海外传播的角度给出相似的经验:给外国观众介绍中国文化,不要从“这是什么”讲起,而要从“为什么有意思”讲起,最好的方式是记录普通人的真实生活,让他们看到,文化遗产已经融入了人们的日常之中。
田沁鑫
从舞台到展厅,艺术创作对文化遗产的转化需要当代语言
中国国家话剧院院长田沁鑫以三部作品为例,阐述了舞台艺术对文化遗产的转化路径。话剧《北京法源寺》将千年古刹的影壁、牌匾、大雄宝殿内景活化到舞台,首演十年来常演常新;音乐话剧《受到召唤·敦煌》由中国国家话剧院与敦煌研究院联合制作,借助人工智能、3D特效、即时拍摄等技术手段复原壁画与彩塑初建时的面貌;时隔13年重排的话剧《青蛇》起用“00后”青年演员,让民间传说在年轻观众中延续生命。
中国美术馆馆长潘义奎介绍了美术馆活化文化遗产的探索。2023年以来,中国美术馆与全国20余家博物馆合作推出10场“墨韵文脉”系列展,形成“博物馆加美术馆”的展览品牌,一些文物展品在展览后甚至为地方博物馆反向“引流”。2025年9月推出的“贵在意·致敬经典”全国写意美术作品展汇集近600件古今佳作,苏东坡《潇湘竹石图》真迹与当代艺术家新作同厅陈列,参观量较上一年度同期增长逾60%。
扈强
人工智能赋予文化遗产的不只数字生命,更是“关系生命”
人工智能(AI)是论坛上被反复讨论的关键词,嘉宾们的态度也颇为一致。
北京电影学院特聘教授马克·汉德勒认为,人类比人工智能更擅长讲故事,因为人类有真实经验可以借鉴,但人工智能擅长聚合、组织、管理海量数据。他以“变形金刚国际象棋”为例说明人机协作的模式:下棋的所有步骤和可能性由人工智能管理,场景、对话和故事由人类编写,各自发挥所长。
北京大学艺术学院院长李洋进一步提出,人工智能带给文化遗产的不只是更长久的保存,还可能是一种不同于以往的生命形态。他给出两个判断:人工智能赋予文化遗产的不只是数字生命,更是一种“关系生命”,让孤立的文物重新进入广阔的文化网络;人工智能不仅能复原已经发生的历史,还能展开“可能性考古”,在史料约束下呈现多种合理的解释方案。他同时提醒,人工智能时代需要建立新的“图像伦理”,每一幅生成图像都应能说清哪些部分来自原始遗存,哪些来自专家判断,哪些由算法生成。
扈强从创作教育的角度呼应了这一判断:技术越强,审美越重要,艺术教育要培养能够认识美、发现美、塑造美、传播美、传承美的人。景泰蓝技艺国家级非遗传承人钟连盛则给出了人工智能的使用边界:年轻一辈传承人已经在用人工智能辅助设计,但它代替不了创作者情感的投入和中华文脉的传承。
中国文化遗产走出去,既靠翻译守正,也靠共同创作
无论是舞台转化还是技术赋能,最终都要回答同一个问题:中国的文化遗产如何被世界听懂、看懂。翻译与合拍,是嘉宾们给出的两条路径。
南京大学校长助理高方从翻译实践出发,提出文化遗产对外传播要守住三个层面:基本的史实和概念边界,价值底蕴和精神内核,文化遗产与人的关系。她以唐诗在法国的传播为例,2008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勒·克莱齐奥与北京大学教授董强合作推出《唐诗之路》,把李白、杜甫的诗歌嵌入诗人的生平与自然、爱情等主题语境中讲解,让翻译激发出了新的创作。
北京外国语大学印度籍汉学家魏汉认为,翻译不能在读者的理解习惯与文化本真之间二选一。找不到对应概念时,可以用拼音加注释、文化说明的方式保留文化根源,也给读者留下想象的空间。
法国REALWORKS制片公司制片人尼古拉斯·德尚分享了近二十年来参与制作二十余部中法合拍片的经历,这些作品题材涵盖中华传统医学、大熊猫、大兴机场、三星堆。他讲到,祖父曾从二战废墟中捡起一些中国瓷器碎片,这些碎片一直留在他的房间里。“今天我觉得我做的事情,正是重新拼接起这些碎片,跟大家讲述新的中国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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