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元(Token),是大语言模型里文本被切分后的最小单位。2026年3月,国家数据局正式将人工智能领域的计量单位“Token”定义为词元,它从模型内部的计数单位变成应用程序接口(API)市场上按量计价的标的,变成企业账单上的支出科目。当一个计量单位被纳入商品关系中并成为一种价值形式,很可能推动数据要素的价值释放以及基于词元应用的各种商业模式创新发展。基于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批判,我们要从价值属性入手正确认识词元经济,同时也要看清它作为一个计量单位的价值形式局限性。
词元是数字经济在商品关系下采取的价值形式
随着人工智能的发展,数字化智能化的生产、交换以及分配的过程,正在被纳入统一的计量框架,这个框架的计量单位就是词元。词元之于数字经济,类似千瓦时之于电力经济:人们消费的从来不是“单位”本身,而是单位背后实在发生的效用。
因此,词元首先是一种价值形式,即数智生产的社会成果在商品关系下借以表现、交换和计量的形式。词元的兴起是人工智能发展的结果,为数字经济的产业发展和智能技术普及提供了制度性基础。词元“不仅是智能时代的价值锚点,更是连接技术供给和商业需求的‘结算单位’,为商业模式的落地提供了可量化的可能”。然而,我们必须看到价值形式从来都是一个历史范畴,词元不是智能的天然度量衡,它是人工智能在商品关系下采取的价值形式。
词元所承载的价值从人类劳动中派生而来
2023年3月,当时最先进的模型定价约为每百万词元30—60美元;到2026年初,同等能力的调用价格已跌至0.1美元上下。那么,这是否说明词元“没有价值”或者“价值消失了”?就此而论,持肯定观点的人混淆了价格与价值的概念内涵,更没有把握住价值量背后的经济规律。
价值是凝结在商品中的无差别的人类劳动,价值量由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决定,并且“与实现在商品中的劳动的量成正比地变动,与这一劳动的生产力成反比地变动”。附着于词元之上的价值实体,其中蕴含的人类劳动:一是数据标注、模型训练、机房运维等直接的劳动;二是芯片、电力、数据中心等物化的“过去劳动”的转移;三是人类世世代代在图书、互联网、代码库中积累的“一般智力”劳动,它以语料的形式沉淀为模型能力的基础。这些不同形式的劳动,共同构成了词元的价值来源。
因此,所谓词元的“价格暴跌”,不是价值的消失,而是价值量随着数智生产力革命性进步而出现的塌缩。譬如,模型蒸馏、低精度量化、混合专家架构、缓存复用等技术突破,使生产同等人工智能效用所耗费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被大幅压缩。像“缓存定价”,可以让同样的语义产出复用此前已完成的计算,由此一来市场价格就会降到全价的百分之一量级——市场这只“看不见的手”,正在自发地执行“只承认社会必要耗费”的价值规律。这恰恰说明价值规律没有失灵,而是大语言模型生产单位的价值量下降与使用价值量激增相互叠加的结果,社会总价值量仍在上升。由此可知,那种用户在调用词元过程中看起来的“白菜价”只是表象,其背后深刻反映的是正常的技术进步性降价。
词元只是充当了人工智能服务的计数形式
回顾近几年词元的发展历程,可以看到词元最初只是开发者之间偶然的、个别的交换媒介,这是简单的价值形式;随后词元与翻译、编程、咨询等无数服务建立起折算关系,但不同模型的词元互不可比、比价困难,恰似扩大的价值形式阶段。近几年,各类智能产品、算力资源、语料数据都开始把自己的价值表现锚定到词元上,词元开始充当整个行业的一般等价尺度。概而言之,被商品化的不是词元这个字符串切片,而是借词元这个计量外壳下的、基于推理系统的人工智能服务。
目前,国家数据局提出构建以词元为基础的数据集价值体系,意味着词元的计量地位正在从行业惯例上升为制度规范。这相当于价值形式演进史上“一般等价形式获得客观的固定性和一般的社会效力”的关键一步。只不过从实践上看,这一步尚未走完:当前词元价格以法定货币计价,平台信用点、算力券等准等价物并行存在,2026年以来市场上还出现了算力成本上升推动部分模型提价、不同厂商涨跌互现的分化行情。这些都表明,词元在智能产业中的一般等价物地位尚在形成过程之中,市场交易体系并没有成型。处在这个历史当口,我们既要顺应计量标准趋于统一的经济规律,积极参与、引导数字经济的标准建设,同时要避免过早地把某种具体计价形态固化下来。
将词元流量同实际的经济社会效用挂钩
马克思认为,价值形式使“人类劳动的等同性,取得了劳动产品的等同的价值对象性这种物的形式”。词元,正是数智时代这种“物的形式”的新版本。用户在使用过程中,并不直接面对标注员、工程师、电力工人组成的分工网络,而是一个应用程序接口(API)端点和一个词元账单;企业面对的不是一个语料分享共同体,而是一个按词元计价的数据集报价单。生产者之间的社会关系,取得了词元与词元、词元与货币之间物的社会关系的形式。就此而言,我们需要重视马克思揭示过的商品拜物教问题,即人与人的社会关系,在商品形式下被表现为物与物的关系。
词元的神秘性源于词元形式本身,在人工智能生产和流通过程中人与人的社会关系被嵌入进“应用程序接口(API)服务”这种物的关系形式,词元从诚实的计量单位转为“可感觉而又超感觉的物”,因此,对于词元要正确认识。一些地方和企业把“日调用词元量”“累计消耗词元量”当作智能产业发展水平的重要标志,甚至以“烧掉多少词元”论英雄。其实,词元只是计量单位,人工智能的发展水平在于解决多少实际问题、创造了多少真实效用。脱离了真实效用的词元流量,可能是无效计算的空转。评价智能产业发展,终究要看提质增效的实绩,而不是计量表上的数字。此外,更不能把按词元计价当作永恒的自然形式以及把语料劳动排除在价值计算之外。大语言模型中的每一分“智能”都凝结着无数写作者、标注者劳动。
以正确的价值形式引领人工智能产业健康发展
经济发展的每一个阶段都具有特殊性,正确认识词元的价值形式,其落脚点在于指导人工智能产业发展。正如电力在从昂贵商品走向普惠公用事业的过程中,千瓦时从“奢侈品计量”变为“基础设施计量”,词元同样面临着相似的发展前景。
从过程的角度看,随着算力基础设施日益完善、公共算力供给不断扩大,词元的商品色彩可能逐步淡化,回归其诚实计量单位的本位。首先,要完善数据要素价值体系。以词元为基础的数据集价值体系建设刚刚起步,要加快建立语料确权、授权、计价的制度规范,探索数据来源者、加工者、使用者之间合理的收益分配机制,让沉淀在语料中的人类劳动得到应有的尊重和回报,从根本上夯实人工智能产业的价值基础。我们要看到,词元价格长期下行是生产力进步的大势所趋,但短期的恶性补贴、低于成本的倾销式定价,不利于行业可持续发展,也可能挤占创新投入。应加强价格行为监测和行业自律引导,把竞争引导到技术能力、服务质量和应用实效上来。
另外,要稳步扩大公共算力供给。算力是人工智能产业发展的基础条件。要在发挥市场在资源配置中起决定性作用的同时,更好发挥政府作用,推进算力基础设施的统筹布局和普惠供给,降低全社会获取智能服务的门槛,让广大中小企业和科研机构用得起、用得好。这也是让词元从“商品计量”逐步回归“服务计量”的现实路径。与此同时,党委政府要坚持以用为本的评价导向,推动人工智能同中国式现代化各方面建设深度融合,真正服务于高质量发展。
词元的兴起,是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在价值的计量形式上留下的一个历史印记。我们必须认识到:任何价值形式都是历史的,数字经济的成熟形态仍在探索的过程中,我们要始终保持清醒,让数智技术更好服务于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建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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