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清明上河图》三次展出说开去

进入21世纪以来，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曾经多次展出。其中，在故宫博物院里，它分别于2005年、2015年、2025年出现在故宫博物院成立80周年、90周年及100周年的展览中。同样的一件藏品，同样的展出地点（都位于紫禁城中），同样的展出时段（秋季），却出现了不同的观展场面与社会反响。种种情形，折射出的是博物馆事业的快速发展和不断出现的新挑战。

一

2005年是故宫博物院成立80周年。当年的10月10日至10月23日，在位于故宫延禧宫的古书画研究中心举办了“《清明上河图》暨宋代风俗画展”。这是一个小型的展览，展出藏品39件。从标题就可以看出，《清明上河图》这次的“受邀”身份是宋代风俗画的代表。

风俗画是描绘节令风俗及人们日常生活的绘画。我国风俗画历史悠久，魏晋时就出现了以风俗命名的绘画作品，唐、五代风俗画渐渐普及。及至两宋时期，社会经济发展，市井生活丰富多彩，风俗画的创作也非常踊跃。朱锐、苏汉臣、李嵩等，创作了大量的风俗画艺术作品。这些作品充满艺术活力与时代气息，遂使两宋成为我国古代风俗画创作的鼎盛时期。其中，尤以《清明上河图》最为著名。明清以来，《清明上河图》成为固定的绘画题材和表现程式，后代画家的临摹本、仿造本种类繁多。基于学术上的相关性，这次展览中，也展出了张择端《清明上河图》的一些明清仿本。

当时的延禧宫展厅内，观众寥寥，且多为专业研究人员或者学生。因观众稀少，人们可在《清明上河图》展柜前自由欣赏，细细地看，静静地品，想看多久就看多久，并无故宫工作人员现场督催。安静的氛围，屈指可数的观众，使得观展舒适度高、体验好。直到今天，还有人在文章中怀念这次观展的经历。但在当时，作为办展者，我们也因展览冷清而颇有些遗憾。

二

2015年是故宫博物院成立90周年。当年的9月8日至10月11日（第一期）、10月13日至11月8日（第二期），在故宫内的武英殿、延禧宫推出了“石渠宝笈特展”。《石渠宝笈》是清代乾隆、嘉庆年间编纂的大型书画著录文献，记录了清代皇室收藏的历代书画珍品。武英殿展区主要展出故宫博物院藏《石渠宝笈》著录的书画精品，张择端《清明上河图》作为《石渠宝笈》著录书画珍品，与《伯远帖》《展子虔游春图》《冯承素行书摹兰亭序卷》《五牛图》《写生蛱蝶图》《渔村小雪图》《听琴图》等诸多书画名品，一起亮相于此。延禧宫展区，则以故宫博物院收藏《石渠宝笈》著录的文物为依据，阐释清内府书画的来源、《石渠宝笈》编纂人员、编纂体例、《石渠宝笈》著录书画收藏地点，以及《石渠宝笈》版本与玺印等。

这次展出，备受社会各界关注，甚至引发了“故宫跑”。展览期间，观众一早就到午门外等待开馆。午门开启后，观众为在第一时间抵达展出《清明上河图》的武英殿展区，竞相奔跑，“故宫跑”不胫而走。观众在武英殿外排起长队，平均排队时间为四五个小时。每天的观众人数平均为2600人。10月11日是《清明上河图》展出的最后一天，送别《清明上河图》的队伍从武英殿外排到了午门城楼下，蜿蜒数百米。那天，观看《清明上河图》的观众，有的排队达13个小时。为了满足所有排队观众看到《清明上河图》的心愿，我们把10月11日的闭馆时间，从日常的17点推后到10月12日凌晨4点。与此形成强烈反差的是，延禧宫展区门庭冷落，观者屈指可数。

三

2025年是故宫博物院成立100周年。9月30日至翌年1月3日，故宫博物院在午门展厅举办“百年守护——从紫禁城到故宫博物院”展览。展览通过“一脉文渊”（午门西雁翅楼）、“百年传承”（午门正楼）、“万千气象”（午门东雁翅楼）三个单元，讲述了故宫博物院从萌芽诞生到坎坷成长，从步履维艰到阔步前行，从探寻求索到锐意创新的百年历程。从展览名称可知，此次展览并不是对故宫博物院百年历史的全景式呈现，而是突出对故宫世界文化遗产的保护，强调“百年守护”。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因其在百年间流失出宫、重新回宫及修复、临摹的经历，从而与有类似经历的《伯远帖》《五牛图》等藏品一道，作为体现故宫人、社会人士乃至我国政府对故宫文化遗产“守护”的文物，在午门正楼展厅“百年传承”单元展出。《清明上河图》的展出时间是9月30日至10月29日。

从此次展出的反响看来，与10年前相比，观众看展热情进一步高涨。观众队伍从午门城楼下，沿着午门马道转折而上，人均排队时间四五个小时。我们一再推迟闭馆时间，经常到凌晨前后，才送走当天最后一批观众。午门正楼的《清明上河图》展柜前，观众几乎没有单纯看展的，都是持手机或者相机在拍照、摄像，导致人群移动速度非常缓慢，工作人员不得不持续提醒“流动参观”。即便如此，展览的每日观众接待量也不到2000人。而正楼两边的东雁翅楼和西雁翅楼，虽说观众时多时少，但流动性较强，观展氛围相对友好。10月30日《清明上河图》撤展回库后，整个展览回归常态，看展不再需要排队，观展人数攀升至2000人以上，有时甚至超4000人。

四

20年前，很多博物馆尚且冷清，即便是故宫博物院，2005年的观众量也才835万人次，比近些年故宫每年1700多万的客流量，少了一半多。这也是2005年延禧宫展厅内观众不多的原因之一；加之观众多聚集在中轴线区域，作为东六宫之一的延禧宫，少人问津也是那时的常态。尽管当年的展览名称“《清明上河图》暨宋代风俗画展”强调了《清明上河图》，也并没有吸引到更多的观众。

到了2015年，随着我国经济社会的不断发展，公众的精神文化需求日益增长，“文博热”逐渐升温。“让收藏在禁宫里的文物、陈列在广阔大地上的遗产、书写在古籍里的文字都活起来”的号召，引领各地博物馆纷纷行动，公众的文化热情被不断激发。这一年，随着多个展览的推出，故宫的开放面积由52%扩展到65%，全年观众人数达到了1508万人次。年度展览中，以“石渠宝笈特展”最为抢眼。针对“起大早，排长队，大门一开冲前位”的“故宫跑”现象，我们随即采取了分组入场、延长开馆时间、进出分离、单向参观、控制展厅人数、加强疏导等一系列措施，持续优化观展环境。

2025年，文化强国建设扎实推进，文旅深度融合发展，“文博热”持续升温，很多博物馆一票难求。尽管要预约、限流，故宫博物院本年度的观众量还是突破了1800万人次。在这种背景下，我们对“百年守护——从紫禁城到故宫博物院”展览的热度有所预判，也制定了详细预案。近年来，为了确保文物安全和观展体验，我们对午门展厅采取了实名预约并限流5000人的措施。考虑到10年前《清明上河图》展出时人潮涌动、摩肩接踵，我们将午门展厅的限流数量进一步下调。实际上，在《清明上河图》展出的一个月里，午门展厅的实际接待人数只有平日预约额度的二分之一甚至三分之一。接待人数的下降，主要与观众纷纷在《清明上河图》展柜前拍照、摄像，停留时间较长有关。展厅内人员移动慢，展厅外排队时间长，导致看展体验下降。对此我们采取了发放时段号牌、调整观展次序、优化参观动线、志愿者讲解引导、推迟闭馆时间等办法，努力改善观众的观展体验。虽然排队难以避免，但我们采取多种方法不断压缩等待时长，让观众在等候的同时也可选择先看其他展览，候场时光不再枯燥无聊。因为推迟闭馆，有很多观众拍摄并在社交媒体分享一轮明月映照下的午门城楼，称自己“有幸夜游故宫”，这也算是本次展览带给大家的意外惊喜。

从博物馆展厅外的门可罗雀到蜿蜒长队，从展厅内的冷冷清清到人头攒动，《清明上河图》20年间在故宫的三次展出，折射出我国博物馆事业的蓬勃发展，也是文化强国建设的生动写照。这既是博物馆发展的难得机遇，也是博物馆需要认真面对的新挑战：公众日益高涨的文化热情，伴随着空前的接待压力，考验着博物馆的管理和服务能力。只有在确保文物安全的前提下，全面统筹，加强谋划，让观众在博物馆不仅能“看到”，而且能“看好”，这样才能发挥好故宫的作用，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传承利用，使其在新时代焕发新活力、绽放新光彩。

（作者：朱鸿文，系故宫博物院副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