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治学而收藏

为治学而收藏

——冯其庸的红学藏书

冯其庸(1924—2017年),中国著名红学家、文史家、书画家,在中国文化史、古代文学史、艺术史、考古学以及西部文化、艺术、历史等诸多领域均有重要建树,尤以研究《红楼梦》闻名于世。他以实证考据为核心,对曹雪芹的家世、《红楼梦》版本以及《红楼梦》思想艺术进行研究,推动新时期红学的发展。冯其庸在治学道路上留下了许多珍贵书籍,其中有关《红楼梦》的藏书千余册,版本琳琅、内容广博,包含了他在整个红学研究过程中所使用、影印、撰写、主编的绝大部分文献。

书缘流转:苦心搜求的典籍荟萃

冯其庸的红学藏书中,可确定的来源包括机构赠书、他人赠书、本人影印三种。赠书机构主要来自高校、研究所或出版社编辑部,多为学术交流,请冯其庸先生阅读、收藏。如杭州大学教育革命组1975年出版的教学参考材料《〈红楼梦〉诗词曲赋评注》扉页中有“杭州大学教材科赠阅”“宽堂”“瓜饭楼珍藏图书”三枚钤印,由钤印印文可知此书为杭州大学所赠,冯其庸(号宽堂)将此书收藏于瓜饭楼(冯其庸的居所)。

他人赠书主要分为两类:一是来自渴求指导的后辈学者,二是国内外红学研究同仁。后者的赠书尤其体现了冯其庸藏书的国际视野。通过积极参加国际红学会议,他与周策纵、余英时、叶嘉莹、伊藤漱平、松枝茂夫、陈庆浩、柳存仁等世界知名红学家建立密切联系,并获得了他们的红学著作,所获赠书均被细心珍藏并用于研究。例如,陈庆浩撰写的《新编石头记脂砚斋评语辑校》扉页上除冯其庸本人钤印“冯”“瓜饭楼”和李希凡藏书章“希凡藏书”外,另有冯其庸墨笔题识“此书是希凡同志所赠”“七五年七月四日其庸记”。

冯其庸本人影印的书籍百册有余,多为珍稀版本的《红楼梦》原著,也有少量非公开刊印的族谱,此部分藏书除珍藏功能,更多用于红学研究。如清道光壬辰暮春上浣本《新评绣像红楼梦全传》的影印本,是版本较早的《红楼梦》,是清代版画代表作之一,极为罕见,被历代红学家所赞誉。冯其庸将其完整影印,作为珍稀文献收藏使用。《浭阳曹氏族谱》是清光绪三十四年由曹氏族人续修而成的传世族谱,不对外刊印发行。冯其庸在研究其祖籍时需用族谱查证曹氏家族的世系繁衍和重要人物关系,《浭阳曹氏族谱》的影印本是其重要的参考资料。

书海织章:红学的“百科全书”

冯其庸的红学藏书体系全面而丰富,几乎涵盖了与《红楼梦》相关的所有领域,涉及作者家世、版本考辨等文献研究,人物品评、诗词文笔等文本分析,以及服饰、园林、饮食等文化阐释。根据研究内容的不同,可分为版本、译本、续书、红学研究论著、改编研究、红学史研究和《红楼梦》题材作品七大类。冯其庸收藏的《红楼梦》版本共计89种375册,版本种类齐全,其中不乏珍稀版本;译本类藏书包含俄文、韩文、日文等7种译本;续书类藏书包含《后红楼梦》《红楼梦补》等从清朝至当代的11种续作;红学研究论著在此部分藏书中占比最大,包含各类研究专著498种,颇具收藏规模;改编研究类藏书包含以《红楼梦》原著为基础,通过改变表现形式或用途进行创作的文学作品,共计9种;红学史研究类藏书包含《红学:1954》《红学五十年》等13种国内外红学史研究著作;《红楼梦》题材作品类藏书包含戏曲、诗歌、画集、印谱、小说等多种形式在内的21种艺术创作。尤为重要的是,冯其庸本人撰写的红学著作也包含在内,早年出版的《春草集》《逝川集》《论庚辰本》等代表作尽数在列,使这批藏书不仅网罗百家,更完整地记录了他本人的红学学术足迹。

值得一提的是,冯其庸珍藏的《红楼梦》版本兼具多样性、完整性与系统性的特点,涵盖了甲戌本、己卯本、庚辰本等早期抄本,到程高本以及绣像绘图本等重要版本,清晰勾勒出《红楼梦》的版本流变与不同时代的解读嬗变。加之部分版本年代久远、刊印极少,尤为珍贵。如香港梦梅馆2004年影印带有海内外150多位红学家名章的《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甲戌本》,仅发行240部;台湾商务印书馆1961年发行的“人间孤本”《乾隆甲戌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初版限量印刷1500部;西泠印社2013年出版的《蒙古王府本石头记》,是目前为止第一部递藏源流清晰的脂本《石头记》。除上述经典版本外,他也会收藏新发现的版本,或者特色鲜明、质量较高、存在争议的校勘整理本,作为研究参考。例如,版本价值及抄录年代的判断存在着较大分歧的庚寅本《石头记》、在红学界口碑褒贬不一的张本《红楼梦》。可见,冯其庸对于《红楼梦》的版本收藏超越了个人好恶,体现了一位学者藏家的视野与格局。他既重珍稀版本的历史价值,也重争议版本的学术潜力,由此构建的丰富而系统的珍藏,在私人藏书领域独树一帜。

书印寄情:钤印与题赠里的文人情怀

钤印于书是我国从古至今流传的一个特色传统,藏书的钤印既能提供有关书籍被刊印、收藏及鉴赏的历史源流,又具有书法篆刻及语言文字等多学科的研究价值。在冯其庸的红学藏书中,钤印种类丰富,包括姓名印、斋号印、藏书印和闲章等,一人多印,足见其癖。据统计,红学藏书中仅其本人的钤印就有二十种,其中姓名印九方、斋馆印两方、藏书印六方、闲章三方。冯其庸自幼学习书画,造诣颇深,且爱好金石篆刻,其钤印印文中包含金文、小篆、隶书、楷书等字体,寄托其文人雅趣与艺术追求,收藏价值颇高。

来往题赠也是冯其庸红学藏书的一大特色,其内容涉及藏书来源、作者介绍、版本考辨、内容评述等众多信息。如杜世杰撰写的《红楼梦原理》扉页上,有《大公报》副总编辑陈凡用蓝色钢笔题赠的“此书终于到手,即寄其庸兄供批判之用。时正粉碎四人帮薄海同欢之际。”余英时所著《红楼梦的两个世界》的扉页上有著者本人签名“其庸先生指正”,并在左下角注明赠书日期、地点和事件,可见此书为冯其庸1980年6月参加威斯康星大学召开的国际《红楼梦》研讨会时获赠的红学著作。可见,这些题赠早已超越简单的墨迹,已是读者藏书鉴赏的重点,更是学术传承的鲜活印证。

书注藏思:批跋校注中的“乾坤”

冯其庸红学藏书最珍贵之处在于书中包含形式多样的“内容物”,如校注批注、题识题跋、思考品评等,具有较强的学术性。这些具有丰富“内容物”的藏书既是版本校勘的范本,也是思想研究的载体。夹条校注不仅承载着冯其庸独到的学术见解与严谨的治学态度,更是系统化的文本修订记录和思考注解,为红学学科构建了可追溯的学术脉络。如在人文版的《红楼梦》中,多处夹有校订字条,这些字条不仅对照底本查漏补缺,更解释了修订的缘由,是冯其庸再次深入阅读理解后的产物。例如第十五、十六回出现的一种香草,字条校注详细考证了其作为香草本义与在特定回目中可能的隐喻含义,因其音与“脊令”(水鸟名,喻兄弟友爱,急难相顾)相似,冯其庸认为第十六回出现不单是指香草本身,更是借此隐喻曹雪芹父、祖辈兄弟不和,作者或用这一香草的再次出现寄托自己对家族没落的感慨,展现了冯其庸深细的文本解读功力。

此外,冯其庸红学藏书中存在的读书心得、思考评论、内容考证等思考痕迹的著作颇多,是其精华所在。冯其庸治学理念之一是坚持“无证不信”“孤证不立”,他在学术研究的过程中十分注重史料的发掘与收集,也重视对文献资料的参考与使用。如周汝昌在《曹雪芹》中推测曹雪芹的血统祖父是曹宣,父亲是曹頫,冯其庸并未直接采纳,仅将其标红并墨笔批注“雪芹父祖辈的结论”作为研究线索。后通过《曹玺传》证实“曹玺有两个儿子,‘仲子宣’”,证实周汝昌的分析,将此推论转化为确凿证据。藏书中多有红笔划线和手写批注,记录阅读时产生的思考,直观地呈现了他在红学研究中考证史料的思考与过程,这不仅是学者阅读史的重要组成部分,也可作为一手研究资料供后辈学者使用。

冯其庸的红学藏书远非旧籍之汇集,其本身就是一部由版本、批注、题识与钤印共同写就的可触、可感、可追溯的红学史,至今仍在与后人对话。

责任编辑:王梓辰校对:张弛最后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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