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焕庸(1901—1998年),江苏宜兴人,中国近代地理学的主要奠基人之一。他毕生致力于地理学研究与教学,在人口地理、政治地理、经济地理、国防地理、自然地理及地理教育等领域均有开拓性贡献。1935年,他提出著名的“胡焕庸线”,揭示了中国人口分布的基本格局,成为标识中国基本国情的核心地理概念。他还是中国南海主权的早期学术捍卫者,最早提出“南沙群岛”命名并系统论证其主权归属。他曾任国立中央大学地理系主任、中国地理学会理事长、华东师范大学地理系教授等职,为中国地理学的人才培养与学科建设奉献了毕生心血。胡焕庸始终秉持“寻势致远,以地强国”的学术信念,将地理学研究与国家命运紧密相连。
观势:审时度势的学术敏锐。观势,是胡焕庸治学的基点。1921年,尚在读大学二年级的胡焕庸便在《史地学报》发表《欧战大事记》,展露出对国际大势的敏锐洞察。此后他又连续翻译发表《华府会议之目的与限制军备》《日本之海上政策与殖民政策》等文章,追踪战后国际格局的演变。大学期间,他与同学张其昀等人合作翻译美国地理学家鲍曼所著《战后新世界》,该书成为中国早期系统介绍国际政治地理的重要成果。1926年至1928年留法期间,他系统研习法国地理学家白吕纳的人文地理学,将人地关系论引入国内,为日后精准“观势”奠定了坚实的理论基础。
这种以地理学眼光审时度势的能力,使胡焕庸始终站在时代前沿。20世纪30年代初,日本侵华野心日渐显露,他于1934年发表《就政治地理立场研讨中国外交关系》,指出日本扩张之必然。抗战期间,他密切关注国际局势,发表《太平洋形势展望》等系列文章,精准研判亚太战略格局。他的“观势”还体现为对世界各国的系统认识——1934年至1935年间,他独立编著出版了中国第一套系统的区域国别地理著作,包括《英国地志》《德国地志》《俄国地志》《日本地志》等,一生编著此类著作至少24部。对胡焕庸而言,“观势”不是泛泛而谈的时事评论,而是建立在对地缘位置、地形条件、资源禀赋等扎实分析之上的科学判断,这使他的战略判断既有宏阔视野,又有坚实学理支撑。正如他所言,地理学研究既要善用“显微镜”,深入观察中国现实;更要善用“望远镜”,放眼把握世界大势——他的一生,正是这两句话的生动践行。
乘势:应时而为的学术自觉。观势的根本目的,在于乘势而动。20世纪30年代,民族危机日益深重,胡焕庸将学术焦点从国际转向国内,在人口地理和国防地理两个方向同时发力。1935年,“胡焕庸线”的提出,正值全面抗战一触即发之际。当时中国并无人口普查,数据粗疏。胡焕庸费时数月,从各类公报中搜取各县人口数据,采用传统的“点子法”,将两万多个点子纯手工点在地图上。当两万个点子各就各位,东南半壁与西北半壁人口多寡一目了然,一条暗含着中国人口分布规律的地理分界线呼之欲出。这条线直接指向了“兵源粮源如何调配”等关乎国家存亡的根本问题,为即将到来的全面抗战保障提供了重要依据。
全面抗战爆发后,胡焕庸将学术重心转向国防地理与大后方建设。1938年至1943年,他先后出版《国防地理》《最新国防地理》《四川地理》等专著,发表《保卫大武汉之军事形势》《川滇黔三省在国防上之地位》《新疆在国防上的地位》《西藏在国防上的地位》等系列文章,对抗战形势与各战略要地展开系统分析。在大后方建设方面,他发表《抗战建国与川康建设》《四川亟应举办之生产事业》《我国西部地理大势与公路交通建设》等文章,强调学术研究必须服务于抗战建国。他在《国防地理》自序中写道:“地理学家是国家的先锋,他们应当为国家开疆拓土。”这并非空洞的口号,而是他“乘势”而动的学术自觉。
淮河治理,是胡焕庸乘势而动的又一例证。早在1934年至1935年间,他便已投身两淮水利盐垦的实地考察,出版《两淮水利盐垦实录》专著。1949年后,他先后出版《淮河》《淮河的改造》《一定要把淮河修好》等著作,1986年以85岁高龄完成《淮河水道志》。从战时的国防地理到大后方的经济开发,从人口分布到淮河治理,胡焕庸始终紧扣国家需求调整学术方向,真正做到了乘势而动、应时而为。
驭势:服务国策的学术远见。乘势的最高境界,在于驭势而行。1934年,面对法国、日本对南海诸岛的觊觎,胡焕庸连续发表《法日觊觎之南海诸岛》和《法人谋夺西沙群岛》,从历史地理角度提供了中国拥有主权的确凿证据,并率先提出用“南沙群岛”命名此群岛,后被正式采纳。这不是简单的学术命名,而是以地理学知识为国家划定主权边界、确立法理依据的战略认知。
1945年抗战胜利前夕,胡焕庸撰写《台湾与琉球》一书,系统论述台湾与琉球的历史沿革与战略价值,为收复失地做知识储备。他在书中强调,根据《开罗宣言》精神,琉球应与台湾、澎湖一样回归中国,并以战略眼光指出琉球群岛乃我国“海上藩篱”,强调“未有外户操之于人,而能立国于地球上者”。1947年,在对日和约审议会上,他是唯一明确主张收回琉球的代表,还指出:“应以海陆并重为我最高之国策。”
从“南沙群岛”命名到《台湾与琉球》的撰写,再到对日和约审议会上的呐喊,胡焕庸始终以地理学知识主动塑造国家战略认知,将学术成果作为维护国家主权的利器。这种以学术服务国策的精神,通过一代代地理学者传承至今。
晚年的胡焕庸仍笔耕不辍,20世纪80年代以后与助手先后完成《中国人口地理》《世界人口地理》两部开山之作,并在“胡焕庸线”基础上提出“八大区理论”。此外,他还持续关注地理学前沿问题,1981年出版《板块构造与地震》,1982年发表《新兴的生态地理学》,展现出与时俱进的学术活力。1985年至1990年间,他平均每年发表成果10.4种,创造了“一生中最高产的奇迹”。
胡焕庸离开我们已经20余年,但他的学术精神依然鲜活。“胡焕庸线”至今仍是国土空间规划的基本国情参照;他的南海主权论证为维护国家领土完整提供了重要法理支撑;他的“海陆并重”的战略远见,依然在提醒我们唯有拥抱海洋才能走向深蓝。总之,他的治学之道启示今天的学人:真正的学问,必须扎根脚下土地,回应时代最迫切的问题;真正的学者,应当以学术报国的信念书写无愧于时代的篇章。

已有0人发表了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