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陕西,有三个地方曾因长征而改名:百姓奋力守护换来的“红军镇”、缅怀无名烈士更名的“瑞金村”、中央红军长征落脚的“胜利山”。如今,硝烟散尽,三个地名沿用至今,成为那段历史留在山河间真切的回响。

这是10月1日拍摄的陕西省延安市吴起县景色。新华每日电讯记者 邹竞一 摄
大山里,诞生独一无二的红军镇
秋风掠过秦巴群山,旬河水顺着鄂陕交界峡谷缓缓流淌。
九龙山山坳之中,一座由1949块石材垒砌而成的红军英雄纪念碑巍然矗立,碑身四周的九龙腾飞浮雕,似在诉说着那段烽火连天的岁月。

这是位于吴起县胜利山的中央红军长征胜利纪念园(9月26日摄)。新华社发(祁小军摄)
这里是陕西省旬阳市红军镇,全国唯一一个以“红军”命名的乡镇。早些年,它还叫丰积乡。这个名字的更迭,背后还藏着当地百姓冒死守护一座烈士墓的真实往事。
1934年11月,红二十五军近3000名将士,高举“中国工农红军北上抗日第二先遣队”的旗帜,告别战斗多年的大别山区,向西踏上战略转移的征途。这支平均年龄不足18岁的队伍,冲破重重封锁进入陕南后,开辟鄂豫陕革命根据地。

位于红军镇的旬阳市红军纪念馆(9月1日摄)。新华每日电讯记者 邵瑞 摄
彼时大山闭塞贫瘠,缺医少药,穷苦百姓患病往往求医无门。红军队伍中,有一名叫高中宽的指导员,作战勇敢又通晓医术。每到村寨,他便挎上牛皮医药箱翻山出诊,分文不取。当地一位孤寡老人患上了重伤寒、昏迷不醒,高中宽便在低矮的茅草屋里守了四天四夜,硬是把老人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乡亲们都亲切地称他为“高医官”。

9月2日,游客在陕西省岚皋县堰门镇红军道的一处革命旧址内参观。新华每日电讯记者 邵瑞 摄
没过多久,红二十五军主力北上长征后,鄂陕、豫陕特委合并为中共鄂豫陕特委,整合根据地游击力量组建红七十四师,继续留守秦巴山区开展革命游击斗争。
在红七十四师的一次转移行动中,部队遭遇地方乡练追击。高中宽带领13名战士留守九龙山,掩护主力脱险。面对300余名来敌,敌我实力悬殊,激战中,高中宽和另一位战士被敌人土炮击中,壮烈牺牲。

9月7日,旬阳市红军镇中心学校学生在校内开展红色教育活动。程姣 摄
夜幕笼罩九龙山。当地4位村民趁着夜色,用草垫裹着战士的遗体,悄悄掩埋在碾子沟口。一名红军首长拿出银元酬谢,村民坚决不收,只记下一句嘱托:“红军还要回来,这座坟,请你们一定看护好。”
这段以生命托付的悲壮往事,就这样在大山深处,靠着一代代人口耳相传保留下来。
红军镇红军村58岁的村民宋学斌,正是当年冒险掩埋烈士的村民后人。

俯瞰旬阳市红军镇红军村(9月1日摄)。新华每日电讯记者 邵瑞 摄
“那时候连一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四位祖辈就自发当起守墓人。后来国民党派兵前来平坟,当地老百姓就拿当地习俗为说辞周旋,说这是‘山里得道高人的坟’,动不得,才把这座坟保留了下来。”宋学斌说。
当地人悄悄尊称高中宽等红军战士为“红军老祖”。每到农历初一、十五,乡亲们便自发来到坟前,摆上酒、香油,挂上红布,为坟头添土。
从1935年到1949年,全靠山里百姓暗中保护,这座无名土坟才得以完整保存。1946年乡亲们自发组建“红军老祖香火会”,凑钱请石匠镌刻墓碑,上书“民国得道八路军故医官之墓”。

学生在旬阳市红军镇建设的长征健身步道上开展活动(2025年4月2日摄)。赵豪杰 摄
新中国成立之后,当地老百姓再也不用偷偷摸摸地祭拜烈士。把这份藏在心底的感念,镌刻进家乡的地名里,渐渐成为当地人的共同愿望。
丰积乡,得名于旧时集市“逢集”的谐音。为顺应群众的心愿,更名工作逐步推进。1958年,经陕西省政府批复,原丰积乡改为红军公社,这也是全国第一个以“红军”命名的公社级建制。几经区划调整,1984年改为红军乡,2011年撤乡建镇,定名红军镇。

9月2日,村民在岚皋县堰门镇瑞金村便民服务站办理业务。新华每日电讯记者 邵瑞 摄
辖区建制几经更迭,但“红军”二字始终被保留。如今的红军镇,下辖2个社区、6个行政村,户籍人口1.2万余人。这片浸润红色记忆的土地,一边深挖红色资源,传承红色基因;一边依托绿色资源,做大特色种养产业。千余亩富硒茶园、500多亩红仁核桃,高山包菜、五味子、甜杆等作物被大面积栽植。村集体合作社联动本地鸵鸟养殖基地,就地消化村民自种的蔬菜,不少村民通过土地流转、就近务工实现增收。镇上还打造红色直播间,把大山里的绿色产品向外推介,让红色土地焕发新的生机。

9月1日,旬阳市红军镇上马村村民袁建梅展示刚收获的鸵鸟蛋。上马村发展有鸵鸟养殖产业。新华每日电讯记者 邵瑞 摄
近日,记者走进红军镇,占地358亩的红军纪念馆园区静立在九龙山脚下。馆内“鱼水情深”展区,陈列着一个布满岁月划痕的牛皮医药箱。这是高中宽救下的老人无偿捐献给纪念馆的。由于老人身体一直欠安,高中宽经常去其家里看病问药,把医药箱留在老人家里,保存至今。如今,成为军民鱼水情深最好的见证。

9月1日,游客在位于红军镇的旬阳市红军纪念馆内参观。新华每日电讯记者 邵瑞 摄
山谷间,以发展致敬过往的瑞金村
秦巴山区褶皱之间,沉淀着不少与革命历史相关的印记。陕西省岚皋县堰门镇的瑞金村,尤为特别,与江西瑞金相隔千里,却沿用着同样的红色名字。这名字的背后,藏着一段长眠山谷、未曾留下姓名的年轻红军战士的故事。
1934年2月22日,安康起义爆发。由于叛徒告密,起义行动被迫提前。69名起义官兵突围集结,组建中国工农红军第三十军第一纵队,向着川陕革命根据地巴中方向转移。
一路上,队伍接连遭遇国民党武装、地方民团的层层堵截,于次日辗转抵达岚皋堰门。当夜,部队分散借住在堰门村四座农家院落,当地人至今仍把这些老宅院称作“红军屋”。

9月2日,游客在陕西省岚皋县堰门镇的一座红军屋内参观。新华每日电讯记者 邵瑞 摄
99岁的陈启桂家住瑞金村附近,依然记得红军留宿的场景。“村里人看见当兵的都躲进树林,红军就喊‘老乡莫怕,我们红军是穷苦人的军队,回家吧’。第二天早上,老乡们发现缸里的水已挑满,柴火已劈好。”
岚皋县档案史志馆干部邱洪安向记者介绍,新中国成立以前,此地旧称七步沟。当年红三十军第一纵队途经此地遭遇袭击,一名红军小战士不幸中弹牺牲。新中国成立后,为缅怀这名战士,当地把安葬他的河滩取名“长眠坝”,七步沟也获批更名为瑞金村。
在长眠坝的河滩,河水缓缓漫过滩石,岸边立着一方简约的标识碑。堰门镇镇长胡文介绍,除了瑞金村,镇里还有青春、团员、进步等一些特殊的村名,都和这片土地沉淀下来的历史记忆有关。
走进红军屋、堰门红军道、长眠坝,记者看到,这些地方都已完成修缮。胡文介绍,每到清明,不少游客、研学队伍顺着盘山路前来,有的在河滩静默凭吊,有的走进老宅,切身感受当年军民相处的片段。
“我们缅怀先烈,就是缅怀他们吃苦耐劳、甘于奉献的精神,这对党员干部、青少年都有现实的教育意义。”胡文说。
同样是传承红色基因,堰门镇走出了一条接地气、重实干的路子。让老百姓把日子过得红火安稳,正是对无名先烈最好的告慰。

10月2日,吴起县南沟村村民周晓琴在自家果园采摘苹果。新华每日电讯记者 邹竞一 摄
走进返乡创业者施厚琴的养蚕厂房,记者看到,1000多平方米的厂房分为上下两层,摆放蚕种的木架整齐排布,屋子里弥漫着桑叶淡淡的清香。
2020年,放不下家中老人与还在读书的孩子,施厚琴告别外地打工的生活回到家乡,流转了300多亩山地栽种桑树,建起这座标准化养蚕厂房。

9月2日,施厚琴在自家位于陕西省岚皋县堰门镇瑞金村的养蚕厂房内工作。新华每日电讯记者 邵瑞 摄
“每天凌晨四五点起身忙活,常常熬到夜里12点才能歇下。下雨天最犯难,山里路烂,桑叶全靠人一筐筐往回背。好几次我实在熬不住,真想撂挑子不干了。”
养蚕辛苦,但施厚琴始终咬牙坚持,还带动乡亲们在家门口就业,吸纳了十四五名本地村民务工。目前,蚕种实行订单收购,部分蚕种远销中亚,销路稳定。

9月2日,陕西省岚皋县堰门镇瑞金村村民在收桑叶。新华每日电讯记者 邵瑞 摄
黄土畔,以生态赓续峥嵘的胜利山
秋日清晨,登上延安市吴起县城西面的胜利山,两棵杜梨树枝繁叶茂。站在树下远眺,满目苍翠,城市高楼林立。很难想象,这片土地曾是黄沙漫天的荒山秃岭。

这是位于吴起胜利山上“切尾巴”战役指挥所遗址的毛泽东雕像和一棵杜梨树(9月2日摄)。新华每日电讯记者 邹竞一 摄
胜利山原名平台山。1935年10月19日,中央红军主力到达陕北吴起镇。然而,国民党骑兵部队距离后卫部队仅20余里。
10月19日晚至20日晨,红军主力部队按照军委部署,分别在头道川、二道川、三道川之间的山梁沟峁间布下严密的口袋阵。
10月21日凌晨4时半,毛泽东从吴起镇新窑院的住所出发,登上平台山,在山顶的一棵杜梨树下召开战前动员大会,强调打好这一仗的重要意义。
上午7时,战斗全面打响,经过两个多小时激战,迅速击溃敌军骑兵4个团。
“这场战役创下了以少胜多、以弱胜强、以步兵打败骑兵的奇迹。”在胜利山脚下,吴起革命纪念馆副馆长李亚楠说,“它宣告了国民党围追堵截中央红军的阴谋彻底破产,吴起因此成为中共中央和中央红军长征胜利的落脚点,和党中央保卫与扩大西北苏区,领导全国革命由胜利走向胜利的出发点。”

这是陕西省延安市吴起县的胜利山(10月2日摄)。新华每日电讯记者 邹竞一 摄
平台山,从此有了新的名字。为了纪念这场具有转折意义的胜利,吴起人民把毛泽东指挥战斗所在的平台山,改称为胜利山。
走进山脚下的吴起革命纪念馆,一口老缸吸引了众多游客的目光。
讲解员齐娟介绍,进入吴起镇前夜,中央红军宿营在吴起倒水湾。由于缺乏补给,红军战士甚至没有做饭的锅具。村民张宪杰借给红军一口水缸用来烧饭。水缸被烧裂了口子,战士当即给了张宪杰两块银元作为补偿。后来,张宪杰将这口缸用胶泥和竹条加固留存,捐给纪念馆。如今它被定为国家三级革命文物,有了一个响亮的名字——“红军锅”。

这是现藏于吴起革命纪念馆的“红军锅”(10月1日摄)。新华每日电讯记者 邹竞一 摄
一口缸,映照的是铁的纪律,更是军民之间最深沉的信任与托付。
“当时吴起地广人稀,人民生活也很苦。但为了支援中央红军,当地群众日夜兼程集中粮草物资,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形成了川流不息的送粮、送衣大军。”齐娟说。据当时赤安县六区一乡党支部书记刘景瑞回忆,仅10月21日这一天,吴起周围三个乡共送小米、荞面2.8万斤,50余头猪,羊270余只。这一串数字背后,是黄土高原老百姓的质朴深情。
山名之变,是民心所向,也是历史的必然。自10月18日进入吴起境内,10月30日离开吴起镇,中央红军在吴起仅仅驻扎了13天,但正是这13天,开启了日后党中央在延安13年的光辉历程。
从胜利山下来,驱车在吴起的山峁沟壑间穿行,目之所及尽是葱茏绿意。自1998年在全国率先实施封山禁牧、退耕还林(草)以来,吴起县的林草覆盖率由1997年的19.2%提高到如今的72.9%。土壤年侵蚀模数由每平方公里1.53万吨下降到0.5万吨以下。
中央红军长征胜利纪念园,250级台阶象征二万五千里长征路,一步步引领游客走进历史,大理石时间轴上镌刻着长征路上的关键节点,草鞋、电文等实物陈列配合声光电技术,让那段历史变得鲜活可感。

这是10月2日拍摄的中央红军长征胜利纪念园。新华每日电讯记者 邹竞一 摄
胜利山下,张湾子毛泽东旧居、吴起镇新窑院革命旧址等红色地标串点成线,铺展成一幅研学旅游与干部培训的“红色地图”,也吸引天南地北的游客来到吴起,感悟长征精神。
在吴起镇新窑院革命旧址,71岁的退役军人邵女士在毛泽东旧居前驻足良久。今年8月,她与20多名老友从江西瑞金出发,沿着红一方面军的路线一路自驾,用23天重走长征路,抵达了延安。
“从书本上了解与亲自走过的感受大不相同。革命理想高于天,我们要传承长征精神,继续走好新时代的长征路。”她说。

已有0人发表了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