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视提高冰川灾害风险应对能力

全球变暖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重塑高山冰冻圈的状态。冰川加速退缩、冰湖扩张、多年冻土退化，使得原本处于稳定状态的高位冰雪岩体逐渐失去支撑，冰湖溃决、冰岩崩、冰川泥石流等灾害在全球高寒山区呈现频发态势。冰川灾害多发育于海拔4000米以上的高寒无人区，具有隐蔽性、突发性和链式放大效应。冰川灾害破坏力沿沟谷逐级传递、不断放大，往往对下游基础设施和人民生命财产安全造成严重威胁，更对跨境基础设施、重大工程和区域生态安全构成系统性破坏。从2021年印度喜马拉雅山查莫利冰岩崩灾害到2025年西藏吉隆冰湖溃决事件，再到2026年吉隆口岸冰崩型泥石流灾害，冰川失稳造成的极端灾害事件正在不断为人类敲响警钟。加强冰川灾害影响区的风险应对能力已成为气候变化背景下防灾减灾工作的重要内容。

冰川灾害的特征及其现状

冰川灾害并不是单一灾种，而是一类由冰—水—岩屑相互作用驱动、具有链式演化特征的复合型灾害。高位冰雪岩体因内部裂隙崩裂或冻胀发生损伤贯通，进而变形失稳，引发冰岩崩；高位坍塌后沿斜坡坠入冰湖，掀起涌浪，造成冰湖局部溃决或全面溃决；溃决山洪沿沟谷下泄途中不断携带松散堆积物，逐步转为强补给型泥石流，灾害能量与形式在传递中不断转换，可在短时间内沿河谷传播数十至上百公里。这一灾害演化过程使冰川灾害普遍具有规模大、冲击力大、速度快、破坏性强等特点。海洋性冰川由于水热交换活跃、冰温偏高、冰内水系发育，对气候变暖的响应更为敏感，其高位冰岩体裂隙内水热活动过程更加强烈，更容易引发大规模冰雪岩崩联动灾害。

目前，全国自然灾害风险普查对冰冻圈灾害的专项覆盖不足，难以满足复杂链生灾害的防控需求。2021年西藏自治区在《地质灾害风险调查评价实施细则》中首次将冰崩、冰湖纳入调查范围。青海省依托第二次青藏科考框架，在三江源地区启动冰川冻土冻融灾害调查及热融滑塌演化规律研究。前期基础调查表明，青藏高原地区存在1256个极高危险和高危险冰湖，其中，182个具有溃决的极高或高风险（81个极高风险、101个高风险）。喜马拉雅山东段和藏东南地区是冰湖最集中、扩张最迅速、溃决灾害最严重的区域。尽管对特定冰冻圈灾种有一定认识，但是，现有普查仍存在明显局限：全国性专项普查缺位，现有调查数据多为宏观尺度统计成果，针对小型隐蔽、突发性隐患缺乏精细化排查，导致冰冻圈灾害底数不清；以单灾种评估为主，缺乏对复合链生灾害的综合风险评估体系，难以支撑复杂灾害链的全过程防控；普查成果应用薄弱，目前尚未建立全国统一、规范的冰冻圈灾害动态数据库，数据互通共享不健全，难以高效服务于灾害动态风险区划、精准预警预报、工程建设防护和长效综合治理工作。

冰川灾害发生的原因及其影响

全球变暖是冰川灾害频发的根本原因。目前研究已经表明高寒山区升温速率显著高于全球平均水平，近几十年，青藏高原显著升温驱动了冰川退缩和冰湖扩张。冰川加速消融直接增加冰崩和冰湖溃决的水源条件，冻土退化则削弱山体稳定性，增加高位山体失稳和冰岩崩风险，降雪减少改变了冰川物质平衡，使其长期处于亏损状态，冰川前缘和侧缘更加脆弱。此外，高寒山区的极端地形地貌为冰川灾害提供了天然孕灾条件。破碎的岩体、冰川作用和历史崩塌在沟谷内留下大量松散冰碛物，成为泥石流的重要物源。冰湖多由松散冰碛物阻塞形成，坝体结构不稳定，在冰川崩落物冲击、涌浪或渗透水压作用下极易失稳溃决，这将给冰川灾害高风险区带来巨大影响。

首先，冰川灾害的影响不限于灾害发生地。冰崩体高速下泄时沿途铲刮沟床、触发滑坡，形成“冰崩—碎屑流—泥石流—洪水”灾害链，破坏力沿河谷向下游传播，影响范围可达数十至上百公里。当灾害源位于一国境内而其影响可能延伸至邻国时，便形成跨境灾害，然而防灾体系却受国境限制，形成“灾害不受国界约束，防灾却受国界分割”的困境。其次，应急救援难度也会因地理和合作机制双重障碍而被放大。偏远、地形复杂的边境地区，通信电力在灾害中极易中断，跨境救援与数据共享存在显著障碍。灾害易发区内的重大工程与居民点高度依赖有限的公路、桥梁和通信设施，一旦关键节点被破坏，物资运输、人员转移和应急救援将长期受阻。最后，边境口岸与战略通道安全受到直接且反复的灾害威胁。西部边境地区口岸战略意义和经济价值极为重大。2025年7月8日和2026年8月26日，吉隆口岸两次遭受冰川灾害重创，中方一侧道路、通信、电力全部中断。同一地点在短期内反复受灾，暴露出关键基础设施在气候变化下的极度脆弱性。口岸、公路和跨境物流通道的损毁不仅冲击边境贸易、旅游业和当地民生，且部分跨境基础设施修复周期长、工程成本高，涉及跨境协调和国际责任认定，进一步加剧了灾后重建的复杂程度。

冰川灾害的主要防控措施

随着气候变暖加速，青藏高原冰川消融加剧将导致冰川失稳、冰湖面积扩大，未来冰/岩崩和冰湖溃决风险亦将加剧。当前高寒山区冰冻圈防灾减灾策略在实践中仍面临挑战，突出表现为高危冰川冰湖的监测预警不足、地理环境限制导致的干预措施覆盖范围小，以及跨境信息共享与应急响应的滞后，迫切需要一个可行且适应性强的区域性综合解决方案。

一是构建精细化“空天地深”一体化监测预警体系。加快推进冰川冰湖灾害自动化实时监测网络建设，对极高风险冰川冰湖实施一对一精准监测。加强干涉测量雷达等高精度位移监测设备、地震仪和分布式光纤传感等新型监测技术的应用，精细化捕捉冰川形变和失稳前兆。建立“监测—模拟—预警”一体化机制，综合运用卫星遥感、无人机航测与地面气象水文监测等手段，切实提高灾害提前预知能力。

二是加强系统性风险评估与高危区精准识别。对青藏高原高危险冰川冰湖开展系统性风险评估，运用三维模拟手段预测冰崩、冰湖溃决洪水等冰川灾害的流动轨迹和影响范围。开展灾害高危区早期研判，并将风险评估结果纳入社会发展规划和重大工程选址依据。同时，提高对链式灾害的级联放大效应的认识，基于未来气候情景开展动态风险预测，推进高风险冰湖工程治理与主动防控工作。

三是加强跨境灾害信息共享与基层应急能力。基于冰川冰湖灾害的跨境特性，建立各国跨境信息共享与应急联动机制，共建跨境冰川冰湖灾害数据库与联合预警平台。同时，加强下游居民防灾避险宣传教育与应急演练，完善冰川冰湖灾害应急预案与疏散措施，实现上游监测数据与下游应急响应的有效连接。

（作者系中国科学院、水利部成都山地灾害与环境研究所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