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文学作品中蕴含着独特的美感与精神力量。他曾在自己不同的人生阶段,用多种文学体裁描绘过很多场雨,时而轻柔如丝,时而磅礴如瀑,有时是万众期盼的甘霖喜雨,有时是人生路上的凄风苦雨。他笔下的雨往往承载着丰富的文化内涵,是其人生境遇与精神境界的投射,展现了对自然的热爱、对民生的关怀以及对人生哲理的思索,其丰富的精神意蕴值得深刻体悟。
民生之情:凤翔喜雨与徐州春雨
嘉祐六年(1061年),年轻的苏轼从科举考试中脱颖而出,被任命为凤翔府签判,这是他政治生涯的起点。在入仕之初,这位青年才俊就心系农耕晴雨,展现出浓厚的民本思想和民生情怀。1062年的春天,严重干旱的关中大地终于迎来一场酣畅的雨,“丁卯大雨,三日乃止”,而此时苏轼官舍旁的一座亭子刚好落成,于是他就把这座亭子命名为“喜雨亭”,并写下千古名篇《喜雨亭记》。“官吏相与庆于庭,商贾相与歌于市,农夫相与抃于野,忧者以乐,病者以愈”,苏轼的笔端汩汩流淌着这场及时雨给当地民众带来的由衷喜悦,仿佛一曲与民同乐的心灵交响。对于雨的价值,苏轼有一段让人印象深刻的描写:“使天而雨珠,寒者不得以为襦;使天而雨玉,饥者不得以为粟。”在他的眼中,真正珍贵的不是权贵追捧的珠玉,而是滋养万民的雨露。文中的雨水意象闪耀着诗性与实用性的双重光芒。作为苏轼写于仕途开端的作品,《喜雨亭记》不仅文采斐然,更重要的是折射出作者重视民生疾苦的精神底色。
苏轼一生在多地辗转为官,在他任职密州、徐州、颍州、杭州期间都曾遭遇旱灾。在儒家“敬天保民”思想影响下,他曾多次进行祈雨活动,因而留下很多相关题材的诗歌。在担任徐州知州期间,他曾率众到城东二十里的石潭求雨。结果天遂人愿,一场春雨翩然而至,缓解了当地的旱情。苏轼又与百姓共赴石潭谢雨,他心中甚是欢喜,看到沿途乡村风物可爱宜人,遂写下组词《浣溪沙·徐门石潭谢雨道上作五首》。其中第五首让人印象深刻:“软草平莎过雨新,轻沙走马路无尘。何时收拾耦耕身?日暖桑麻光似泼,风来蒿艾气如薰。使君元是此中人。”这首词以清新的笔触描写了雨后乡村的生机,蕴含着与民同乐的欢欣。“日暖桑麻光似泼”一句尤为细腻,阳光流动在桑麻之上,明明无色无味,可借着农作物的蓬勃生命力又仿佛呈现出颜色、味道和温度。整首词体现了苏轼对乡间风物的热爱,也暗含着对民生疾苦的深切关怀。这种热爱和关怀是真切热烈的,因为结句“使君元是此中人”表达了作者对田园生活的向往。这些题材的诗词,也是苏轼作为文人艺术家对自然与生命的深情凝视。
自然之美:白雨跳珠与山色空蒙
熙宁四年(1071年),因反对新法被排挤,苏轼自请外放杭州,担任杭州通判。在政治生涯的首次受挫时期,苏轼并未消沉,他在杭州发现了西湖的自然之美,开始用山水疗愈心灵。次年六月二十七日,他在望湖楼经历了一场夏日的西湖骤雨,并将之在笔端细细描摹。首句“黑云翻墨未遮山”以泼墨来形容夏云翻涌的情态;次句“白雨跳珠乱入船”用跳珠形容雨滴的形状、色彩与声响;第三句“卷地风来忽吹散”以“忽”字展现骤雨骤晴的光影变幻;末句“望湖楼下水如天”则呈现雨过天晴、水天一色的平静。这四句诗如四幅速写,分别写云、雨、风、水,可谓是“一句一景”,画面的快速切换与骤雨的来去匆匆形成完美呼应。整首诗既蕴含美感又充满气势,“黑云”的压抑与“白雨”的酣畅,“翻墨”的凝重与“跳珠”的灵动,构成强大的张力,让人仿佛亲身经历了一场酣畅淋漓的西湖夏雨。在其中,不仅让人们能感受到自然风光,也能产生某些感悟:倏忽来去的暴雨是短暂的,雨后的澄澈平静才是长久的。这首诗苏轼自己也很喜欢,多年后他再次回到杭州,还曾回味这场雨,“还来一醉西湖雨,不见跳珠十五年”。
在《饮湖上初晴后雨二首·其二》中,苏轼用诗词定格了西湖上的另一场雨,“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短短28个字,呈现了西湖晴雨变幻、光影流动的美好意境。晴日的西湖水光潋滟,明朗闪耀,固然美好;但雨中的西湖山色空蒙,诗意空灵,呈现出别样的美感。在诗中,苏轼超越了晴雨孰好的二元对立,达到晴雨皆美的和谐圆融。可以说,这首诗不仅以精妙的艺术手法捕捉了西湖的天然神韵,更以深刻的审美哲思重塑了西湖的文化内涵。这首诗虽作于苏轼遭受挫折之际,但毫无颓唐之气。他借西湖晴雨,既表达对自然造化的惊叹,更昭示一种生存智慧:在变幻无常中保持审美心境,于外在困境中守护内在自由。无论是生命的“晴方好”还是“雨亦奇”,皆可视为“总相宜”的人生风景。这种超然的态度在他晚年诗词中更深化为“一蓑烟雨任平生”的彻悟。
人生之思:一蓑烟雨与兹游奇绝
元丰二年(1079年),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诬以“谤讪朝廷”之罪,出狱后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从居庙堂之高的朝廷重臣跌落为处江湖之远的失意之人。从“拣尽寒枝不肯栖”的孤独凄惶到“也拟哭途穷,死灰吹不起”的消沉绝望,初到黄州的苏轼在人生低谷中徘徊挣扎,艰难度日。元丰五年(1082年)三月七日,苏轼在和友人一起去沙湖的路上,遭遇了一场不期而至并让他内心有所触动的雨。《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完整记录了这一心路历程:“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这大概是中国文学史上最有名的一场雨,在苏轼的笔下,雨中的狼狈被消解了,读者感受到的是吟啸徐行的潇洒,是竹杖芒鞋的轻盈,是斜照相迎的温暖,是无风无雨的豁达。从“一蓑烟雨任平生”到“也无风雨也无晴”,他遭遇了风雨,但最终穿越了风雨,并且获得了内心的澄明。此词以简淡之语承载深邃之思,不仅是苏轼黄州时期的精神宣言,更成为后世之人面对逆境的精神支撑。“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每个人的人生都有可能遭遇风雨,苏轼在这场雨中所展现出的随缘自适、镇定从容、通透豁达,带给人们面对困境、突破困境的勇气与智慧。
绍圣四年(1097年),苏轼因新旧党争被贬至海南儋州,居荒岛三年,历经“食饮不具,药石无有”的困苦,直至徽宗即位(1100年)才遇赦北归。在六月二十日这天,苏轼本打算乘船过琼州海峡,不料风雨大作,直到夜晚,终于骤雨初歇,乌云散去,月光皎洁,海天澄澈。苏轼心情大好,写下这首《六月二十日夜渡海》:“参横斗转欲三更,苦雨终风也解晴。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空余鲁叟乘桴意,粗识轩辕奏乐声。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这首诗既是渡海纪实的即景之作,更是其人生境界的凝练表达。参横斗转、苦雨终风、云散月明、天容海色,在经历了一天的风雨、半世的苦难之后,苏轼的心底流露出一首生命澄澈的欢歌,奏响在朗月繁星之下、无边大海之上。被贬谪到天涯海角,本是常人所无法忍受的痛苦,但在苏轼眼里却成为生命中一场壮丽的奇遇,他的人生感悟更加通透清澈,胸怀更加豁达坚韧。苏轼晚年在海南所经历的这场风雨,是自然之景与生命境界的互相辉映,是九死南荒后的精神突围和对生命意义的觉悟。
苏轼笔下的雨,既是对自然现象的诗意捕捉,更体现其精神境界的层层递进。《喜雨亭记》和《浣溪沙·软草平莎过雨新》中润泽苍生的春雨和雨后乡村的勃勃生机,体现了他真切的爱民之心和深厚的济世情怀;《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楼醉书五首·其一》和《饮湖上初晴后雨二首·其二》中的西湖骤雨和空蒙山色,体现了他对自然之美的敏锐感知和“晴雨皆宜”的达观心态;《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和《六月二十日夜渡海》中的雨,成为苏轼在贬谪黄州时期和流放儋州时期人生困境的隐喻,但同时又成为他历经磨难后获得精神超脱的见证。忧国忧民的雨、万物自得的雨、超然旷达的雨,出现在苏轼人生的不同阶段,他领悟并呈现了雨的不同内涵和意蕴。他以雨为镜,照见自我、照见众生、照见天地,让读者感受到了自然的美感、人心的温暖和生命的坚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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