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树理的创作精神对新大众文艺的启示

赵树理的创作精神对新大众文艺的启示

前不久的一次社区读书会上,一位基层干部向我提问:为什么现在喜欢写作的人好像没有以前多了?我告诉他,不是写东西的人少了,而是创作方式变了。在互联网时代,短视频、直播、动漫、随手拍下的生活或者旅行片段,都是新大众文艺创作。人工智能时代的技术革命,更是让文艺形式变得更加丰富多彩,可以把创意随时转化为虚拟影像。在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的感召下,赵树理走上了大众文艺创作的道路,并进行了多方面颇为成功的实践。茅盾评价赵树理的小说:“用一句话来品评,就是已经做到了大众化。”而当年赵树理的文艺实践就不仅仅局限于写作,他是个全才,写小说、编剧本、拉二胡、打快板、唱戏,被誉为“一个人能唱一台戏”。可以说,赵树理作为大众文艺的探索者与新时代互联网条件下的新大众文艺从形式多样性上是一脉相承的。

赵树理的创作精神,核心就是社会主义文艺的“人民性”和“大众化”。他出身农民,了解农民,一辈子为农民写作。他不愿意做书斋作家、圈子作家,喜欢写老百姓爱看的通俗故事,拿到集市上摆地摊去卖。“人民性”和“大众化”,正是赵树理文艺创作的核心,这对于我们繁荣发展互联网条件下的新大众文艺具有重要的启示意义和借鉴作用。

“人民性”和“大众化”

赵树理的创作,从内容到形式上的终极追求,就是老百姓喜欢看。新中国成立后,赵树理来到北京,和老舍等文艺名家共同发起成立了大众文艺创作研究会,并担任会刊《说说唱唱》的主编,这本曲艺刊物被确立为“指导全国通俗文艺工作的刊物”,目的就是让识字的群众能看懂读懂,不识字的群众能说能唱。翻开中国文学史,民间文艺需求与经典创作从来就是相辅相成的——《三国演义》《水浒传》等,哪一部没有大量吸收民间说唱文学的养料?而赵树理的小说创作干脆直接选用了评书的简明口头语言。赵树理的朴素初心,就是文艺为人民大众服务,他的作品故事主人公是老百姓,读者和听众也是老百姓,创作立场与人民大众彻底结合。赵树理关心人民大众的生活改善和精神需求,自述创作主张两句话:“老百姓看得懂,政治上起作用。”这里的政治作用指的是社会进步作用。1943年,他在延安文艺座谈会后创作的第一部短篇小说《小二黑结婚》,批评了旧社会包办婚姻的陈规陋习,在解放区推进了婚姻自由的新风气。作品既让老百姓拍手叫好,又推动了社会进步,让中国共产党领导下解放区的人民民主、婚姻自由的新面貌得到了国际认可。

新时代的伟大实践,激发了全民族文化创新创造活力,带来了新大众文艺创作高潮。新大众文艺作为新时代重要的文化现象,其繁荣发展更要秉承赵树理创作精神,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创作导向,深刻把握新大众文艺“人民性”和“大众化”。无论技术和平台如何发展,文艺创作的核心始终是人,表现的是人民大众的生活,电视剧《人世间》和《主角》的热播,正是以普通大众为表现主体和作品主角的时代要求和社会反映。同时,创作者本人也应认识到自我也是人民大众之一员,永远不能脱离这种血肉联系,就像周扬在1946年《解放日报》评论赵树理所说:“他是他们中间的一个。他没有以旁观者的态度,或高高在上的态度来观察与描写农民。”

“精品意识”和“时代担当”

有人可能会问:大众化、通俗化,会不会降低艺术的格调?会不会只能出一些快餐式的作品,而诞生不了经典?

赵树理用他一生的创作回答了这个问题。他的《小二黑结婚》《李有才板话》《三里湾》,不单老百姓喜闻乐见,被转化为电影、戏曲、评书、连环画,也都是当代文学史上的经典,在海外有上百种译本。茅盾、郭沫若等老一辈艺术家给予高度评价,这些作品至今仍被反复阅读、研究、改编。2025年第四届全民阅读大会在太原举办,“重读赵树理”系列活动引发新的热潮。这就证明:为人民创作,不仅不会降低艺术品质,反而能锻造出真正有生命力、能传世的精品力作。

赵树理的精品意识体现在哪里?他常年吃住在乡下,与农民一起劳作,倾听群众心声,在老百姓当中寻找人物和故事。他善于运用评书、地方戏曲、快板等民间艺术形式,作品中满是生动鲜活的农民语言。他不是粗糙地“应付”大众,而是用最精湛的技艺去打磨老百姓看得懂的作品。他在《也算经验》中说:“要书写新的经验和生活,只能通过‘在群众中工作和在群众中生活’来获得。”正是这种深入生活的扎实功夫,才让他的作品既有泥土气息,又有艺术高度。他的每一部作品都紧扣时代脉搏,回应现实关切,既有艺术感染力,又有社会推动力。赵树理“不想做文坛文学家”,恰恰是这种“不想”的纯粹,反而让他站上了文坛的高峰。

“精品意识”与“时代担当”是相辅相成的,新时代以来,脱贫攻坚、科技强国、生态文明、乡村振兴……这些重大主题也是亿万人民正在经历的火热生活。无数奋战在一线的干部群众,他们作为普通人的命运,他们生活环境的巨变,他们在基层的奋斗故事,都应该是新大众文艺关注和表现的主题,把镜头对准这些奋斗者,把笔触伸向这些新变化,写出他们的喜怒哀乐、梦想挣扎、人性光辉,就能诞生属于这个时代的精品力作。赵树理的创作告诉我们:最光辉的形象往往藏在最平凡的日子里,最伟大的作品往往生长在人民大众的土壤里。从《我的阿勒泰》到《给阿嬷的情书》,都体现了习近平总书记指出的“千千万万普通人最伟大”,因而成为新时代的精品力作。

“大众写”和“写大众”

赵树理生活的时代,创作主体主要是专业的文艺工作者,大众更多是“被服务”的对象。而今天,情况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读者也是作者,大众既是创作者,也是受众。这正是新大众文艺区别于传统大众文艺的显著特征。

新大众文艺的勃兴,首先体现在“素人写作”的活力空前。短视频平台每天有数百万条来自普通人的原创作品;网络文学站点日均新增投稿数以千计;社交媒体、音频社区让每个人都成为“内容生产者”。越来越多的非职业创作者提起笔来、举起手机记录生活,市井生活、柴米油盐里流淌出的文字和视频,扣动了千万读者的心弦。这不就是赵树理当年做的事情吗?只不过从前是毛笔写在纸张上,如今是手指划在手机屏上;从前是在集市上摆地摊去卖,如今是在短视频平台上发布。工具变了,场域变了,但内里的精神却有着惊人的相似:一样的把笔尖对准身边人的故事,一样的用自己听得懂、乡亲们也听得懂的语言来书写。

“大众写”意味着创作门槛的彻底打破,“写大众”意味着作品内容始终围绕着普通人的生活。这正是互联网条件下新大众文艺繁荣的标志。一个文化真正繁荣的时代,绝不是少数精英自娱自乐的时代,而是千千万万普通人都能参与创作、都能表达自我的时代。以网络文学、网络影视剧、网络游戏为代表的文化“新三样”,已成为我国拉动文化消费、推动文化产业高质量发展的重要力量。这些“新三样”的原创力量,恰恰来自数以百万计的网络作家、短视频创作者、游戏策划师——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是素人出身。

当然,“大众写”也带来了新的课题:流量逻辑深刻影响着创作选题,同质化、猎奇化、低俗化的问题不容忽视,出现历史虚无主义、过度娱乐、炫富拜金等“爽文”“爽剧”不良倾向;人工智能“一键生成”文本、图像、视频都便捷,也带来版权伦理等风险。这些挑战,赵树理当年没有遇到过,但他的态度早已给出了方向——用精品意识去引导,用健康审美去涵养,用专业力量去提升。我们要像赵树理当年主编《说说唱唱》那样,既尊重群众的创造热情,又提供专业的引导和平台。“大众写”不是放任自流,而是要营造一个既自由又健康、既活跃又有品位的创作生态。

2026年是赵树理诞辰120周年,我们重读赵树理,不只是重温那些经典篇章,更重要的是获得有益启示。让新大众文艺创作能少一些对流量的焦虑,多一些对生活的深耕;少一些对圈子的迷恋,多一些对大众的亲近,让文艺的根系在人民沃土中扎得更深,让新大众文艺开出更加绚烂的花朵,结出更加丰硕的果实。这是我们对赵树理最好的纪念。

(作者系山西省作家协会主席)

责任编辑:韩秋源(实习)校对:王梓辰最后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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