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看待两种基尼系数的差异？

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基尼系数和消费基尼系数的差异

基尼系数是一个备受关注的重要经济指标。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24年我国收入基尼系数为0.465，且近年来变化不大，从2011年到2024年15年间只降低了0.12。然而，世界银行数据库中，中国的基尼系数却从最高点2010年的43.7%降低到2022年的36%，在12年当中下降了7.7个百分点。

这两个基尼系数之所以差异较大，是因为它们是不同种类的基尼系数，传递的也是不同的信息。国家统计局公布的是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基尼系数，而世界银行数据库公布的基尼系数是消费基尼系数，前者衡量的是国内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分配差距情况，后者衡量的是国内消费支出差距情况。对比这两个基尼系数，可以看出如下两点。一是我国居民可支配收入差距相对较大，但是消费支出水平差距相对要小很多；二是我国居民可支配收入差距近年来变化不大，但消费支出差距大幅度下降。

消费基尼系数低于收入基尼系数是一种较为普遍的现象

消费基尼系数低于收入基尼系数具备重要的理论基础，也是一种较为普遍的现象。根据生命周期理论和持久收入假说，消费是人们基于收入、财富和信贷约束的综合决策，居民会通过储蓄或借贷来应对收入的短期波动，所以消费的离散程度天然低于收入的离散程度。在收入、消费和财富三个概念中，收入是流量，反映当期分配，财富是存量，反映累积的差距，而消费则是收入的平滑。因此，财产基尼系数通常最高，收入次之，消费则最低。消费基尼系数普遍低于收入基尼系数，还因为收入水平与消费倾向之间往往呈反方向变化关系，高收入者消费倾向往往更低，所以收入差距一般大于消费支出差距。有研究表明，2022年我国中等收入组人群的边际消费倾向是0.644-0.992，而最高收入组人群边际消费倾向则只有0.113。

我国消费基尼系数为何持续下降到较低水平

我国消费基尼系数的持续下降还可能反映了近年来我国不断提升的公共服务水平，一些原本消费支出差距较大的领域被更高水平的公共服务所均等化了。比如义务教育“两免一补”全覆盖；基本医疗保险覆盖95%以上人口，报销比例不断提高，个人卫生支出占卫生总费用的比重由2013年的34.9%降至2024年的27.5%；公共服务的托底，使收入差距没有同步传导为消费差距；数字经济发展成效显著，2015年—2024年间，实物商品网上零售额占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的比重从10.8%升至26.8%。电子商务的普及，从流通端压缩了消费差距。大量研究表明数字零售对价格敏感的低收入群体具有显著更强的消费促进效应，有助于缩小消费差距。

和收入与储蓄相比，消费支出更加显性，因此消费基尼系数持续下降以及消费支出差距缩小，有助于缓解人们对于收入差距的焦虑。此外，从某种意义上讲，消费支出可以更好地反映人们的真实福利水平，这也是世界银行数据库在解释其为何更倾向于使用消费基尼系数时所给出的理由，所以消费支出差距小，说明人们的真实福利水平差距较小；消费基尼系数呈现出较大幅度的下降，也说明真实福利水平呈现出更加平等化的趋势。考虑到我国人均消费水平支出从2015年的15712元增长到2024年的28227元，因此消费基尼系数持续下降到较低水平，可以说明近年来我国和谐社会建设取得了较大的成绩。

如何实现从“消费平滑”向“收入平滑”的跨越

但另一方面，消费基尼系数持续下降到较低水平，也容易让人们忽视收入基尼系数高的危害。当前收入基尼系数居高不下最大的危害之一就在于不利于经济增长。消费基尼系数逐年下降的同时收入基尼系数却持续高位，这恰恰说明我国储蓄的集中度很高，前文所述中国最高收入群体的边际消费倾向远低于其他收入群体，也同样说明了这一点，这与我国近年来内需不足形成呼应，加剧了国内“供强需弱”的问题。因此，不应当满足于消费基尼系数的下降，而应该继续深化初次分配改革，消除市场扭曲，确保消费差距的缩小是建立在收入公平增长和财富合理分配的基础之上，实现从“消费平滑”向“收入平滑”的跨越。

（作者为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经济学院教授、副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