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孙叔敖(约公元前630年—前593年),芈姓,名敖,字孙叔,期思(今河南淮滨县)人,春秋时楚国令尹(宰相),一生政绩卓著,而尤以治水最为世人所称道,主持修建了芍陂等大型灌溉工程。
中国古代政绩观蕴含着一种深沉的历史意识,即许多士大夫官员认识到,政绩不是一时一事的功过记录,而是要在更长的时间尺度中加以衡量的价值创造。这种长期主义思想,构成了古代政绩观区别于单纯功利主义政绩观的核心特质。它既体现为“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的战略远见,也体现为“功成不必在我”“功成而弗居”的精神境界,更体现为“潜绩无声、福泽绵长”的实践智慧。
思想内涵上,中国古代长期主义政绩观源于以“三不朽”为根基的长远价值追求
中国古代长期主义政绩观的思想根脉,可以追溯到先秦时期对“不朽”的哲学思考。《左传·襄公二十四年》记载:“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这一“三不朽”的价值序列,将“立德”“立功”“立言”置于“虽久不废”的时间维度中加以衡量,为后世政绩观确立了超越个体生命局限的长远价值坐标。立德、立功、立言被视为可垂久远的价值追求,倡导通过切实践行,达成内在修养与外在事功的统一,这些理念共同塑造了中华文化中关于责任、作为与成就的深刻认识。
在此基础之上,西汉贾谊在《治安策》中提出“建久安之势,成长治之业”,后世浓缩成“长治久安”这四个字作为长期主义政绩观最凝练的表述。北宋思想家张载进一步将这种长远关怀推向极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为万世开太平”将施政者的责任延伸到千秋万代,成为古代长期主义政绩观最经典的概括。它不是要求某一位为政者在任内完成万世太平,而是要求为政者以“开万世太平”为终极指向,将自己的施政纳入一个更漫长的历史进程之中。
与“为万世开太平”相呼应的是“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的战略思维。这一命题揭示了一个深刻的辩证关系:唯有具备长远眼光的人,才能真正处理好当下的事务。它要求为政者跳出“一时”的局限,以“万世”的尺度来审视和规划施政,将短期决策置于长期框架之中加以考量。“政声人去后,民意笑谈中”的民心旨归,则从另一个维度为长期主义政绩观提供了评判标准:政绩的最终评判者不是上级,而是人民群众。
价值取向上,中国古代长期主义政绩观呈现出显潜之辨与功成不必在我的境界
古代长期主义政绩观最核心的价值取向,集中体现为对“显绩”与“潜绩”的辩证认知。所谓显绩,立竿见影、可感可知,回应当下之需;所谓潜绩,埋头深耕、久久为功,奠基长远之业。古代政绩观并不否定显绩的价值,但尤为推崇那些“不贪一时之功,不图一时之名”的潜绩。
东晋谢安的事迹便是这一取向的生动注脚。谢安镇守广陵期间,发现当地旱涝频繁交替,百姓苦不堪言,便组织人手在湖上筑起拦水大堤灌溉农田,“随时蓄泄,岁用丰稔”。一段时间后,人们聚集于此,生产作业,遂成繁荣集镇。《晋书》评价谢安此功曰:“在官无当时誉,去后为人所思。”谢安筑埭治水与他在淝水之战中的卫国之功相比并不显赫,之所以“去后为人所思”,原因正在于他“不计当时誉”,着眼久远,解决了长期困扰百姓的实际难题。北宋欧阳修在《偃虹堤记》中称赞滕子京在岳阳修偃虹堤之功时写道,“不苟一时之誉,思为利于无穷”。这一表述精准地概括了古代长期主义政绩观的核心精神,不追求一时的赞誉,而追求无穷的利泽。它要求为政者摒弃浮躁心态、破除急功近利思想,涵养“功成不必在我”的境界。“功成不必在我”并非消极躺平、懈怠无为,而是一种清醒的政绩认知、一种高尚的价值追求,其核心就是将干事创业的重心置于为群众谋长远福祉、为发展筑牢根基上。
实践典范上,中国古代长期主义政绩观表现为超越任期局限的千秋功业
古代长期主义政绩观不仅在思想层面有深刻的理论表达,更在实践层面留下了大量跨越时空的典范。这些实践的共同特征在于:建设者以超越个人任期的长远眼光投入工程建设,使项目在数百年乃至数千年后仍在惠泽后人。如春秋时期楚国令尹孙叔敖主持修建芍陂。他利用大别山北麓“三面高、一面低”的地形筑堤蓄水,实现“灌田万顷”。这是中国现存的大型陂塘灌溉工程,至今已延续2600余年,被誉为“天下第一塘”。又如北宋范仲淹治理杭州时,不仅疏浚西湖、修筑海塘等,更注重建立“岁修”制度保障长效运行,同时创办府学培养人才,其“先天下之忧而忧”的执政理念将“潜绩”意识升华为士大夫精神。再如战国时期李冰父子修建都江堰工程。李冰父子不是将其作为“政绩工程”来做,而是以“乘势利导、因时制宜”的科学理念,历时十年建成“鱼嘴分水、飞沙堰泄洪、宝瓶口引水”的系统工程,使成都平原成为“水旱从人”的天府之国。
深入研究不难发现古代长期主义政绩观的一个核心认知:“潜绩”的本质是通过基础性、制度性建设实现社会系统的持续优化,其价值往往在时光沉淀中愈发彰显。古人通过代际接力完成重大民生工程,展现出超越任期局限的战略定力。越是长久基业、长远大计,越离不开“甘坐冷板凳、甘吃清苦饭”的默默付出者。
古代政绩观的长期主义传统可以提炼出三重核心特质
中国古代政绩观的长期主义传统可以提炼出三重核心特质。
其一,时间尺度的跨越性。它以“三不朽”为价值根基,将政绩的评判尺度从个体的生命周期延伸至历史的长时段,强调施政者当以“为万世开太平”为终极指向。
其二,价值判断的超越性。它以“不苟一时之誉、思为利于无穷”为准则,建立起“显绩”与“潜绩”的辩证认知,不否定显绩但尤为推崇那些“在官无当时誉,去后为人所思”的潜绩。
其三,实践形态的耐久性。它以超越任期局限的千秋功业为典范,从芍陂到都江堰等古代工程,历经千年而功用不衰,印证了长期主义政绩观的实践力量。真正的政绩不在任期内的锣鼓喧天,而在历史沉淀之后依然被铭记和感念的实质性贡献。
三重特质中,时间尺度的跨越性是前提,没有长时段的历史意识,就谈不上对潜绩的推崇;价值判断的超越性是核心,它决定了施政者在“显”与“潜”之间如何取舍;实践形态的耐久性是归宿,它将思想理念转化为可触可感的物质遗产,使长期主义政绩观获得了超越文本的历史见证。(作者为国家税务总局税务干部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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