享誉中外的著名学者启功,留给世人的印象,除了一身的光环以外,恐怕就是他的幽默了。多年来,有关先生的视频和段子在网上广泛传播,以至于网友们惊呼:原来启功先生也是段子手啊!有一次,我为一件事对启功先生说了一声“谢谢”,先生应声答道:“甭谢了,套着喂就行了!”说完哈哈大笑,笑得我一头雾水。先生见我不解,就讲了一个故事:从前有一个人坐着马车去人家做客,主人让他把马车卸下来给马喂草料吃,客人说:“甭卸了,套着喂就行了”。这一次,我们爷儿俩都大笑起来。这就是启功先生,一身的幽默细胞,一肚子的笑料,随便一句话就能逗得人乐不可支。
启功先生的幽默,是人生智慧的结晶。先生的书法名震天下,但他并没有忘乎所以飘飘然,而是保持着一贯的谦逊。有人夸赞启功先生是“当代王羲之”。先生听闻立刻表示:“我这是‘当代活宝’。”有一年,中央电视台名牌栏目《东方之子》想要采访先生,与先生联系时说:“我们这个栏目档次很高,采访的都是知名的专家学者、社会精英,故名‘东方之子’。”先生听罢应声回答道:“我不够你们的档次,我最多是个‘东方之孙’。”在《自撰墓志铭》中,他勇敢自嘲:“中学生,副教授。博不精,专不透。名虽扬,实不够。”
启功先生的幽默,是对抗苦难的武器。面对苦难,有人怨天尤人,有人意志消沉,有人随波逐流,有人自甘堕落。启功先生一岁丧父,家道中落;中年丧母,受尽磨难;晚年丧妻,孤独终老。他的一生历经坎坷和劫难,可他却保持着乐观、开朗的心境,自强不息,好学不辍,终成一代大家。他常年身体不好,疾病缠身,却能以幽默来化解病痛。
启功先生的幽默,是淡泊名利的超然。“世人都说神仙好,唯有功名忘不了。”面对名利,没有几个人能做到毫不动心,先生却看得很淡,不但不争不抢,而且主动拒绝。他从不以“雍正皇帝九世孙”的身份自居,面对写给“爱新觉罗·启功”的来信,他批注:“查无此人,敬请退回。”1999年,启功先生被聘为中央文史研究馆馆长。朋友们祝贺他:这个位置可不低,是“部级”呢。先生巧妙地回答:“不急不急,我真不急。”有人给他打电话,开口就叫“启馆长您好”,先生回答:“我是饭馆馆长,不,饭馆馆长也不是,做不了。”先生为人随和,但并非没有底线。曾有地产商准备好了笔墨纸砚,非让先生给自己的楼盘题词。先生缓缓说道:“你给我准备好了笔,我就一定得写吗?那你准备好了棺材,我是不是还得往里跳啊?”轻轻一针,令蛮横者无言以对。
启功先生的幽默,是馈赠亲友的欢乐。启功先生从小就是家里的“开心果”,他对抚养自己成人的母亲和姑姑极其孝顺。已过而立之年的先生,经常在母亲面前做嬉戏之态,讲各种笑话,只为逗老人开心。而每当母亲不悦,要用鸡毛掸子打他的时候,他总是规规矩矩地立在母亲面前,毕恭毕敬地说:“奶奶(当时满人称母亲为‘奶奶’,称祖母为‘太太’),等儿子把眼镜摘了,静等受打。”一句话逗得母亲气也消了。启功先生幽默诙谐,妙语连珠,朋友们都喜欢跟他聊天,他到哪儿就把笑声带到哪儿。著名画家黄苗子先生曾经回忆道:“只要听到隔壁一片‘京油子’腔,一阵爽朗的笑,就知道启先生驾到。……听启先生从三坟五典吹到蚊子苍蝇,现在回忆起来,还是平生至乐。”
启功先生的幽默,是才情的自然外露。启功先生爱开玩笑,但他不是无聊的插科打诨、耍嘴皮子,而是显示出过人的智慧。有人来访,见到先生就说:“您老精神真好,一定会长命百岁的。”先生立即反问道:“您姓阎吗?”问得来人一时摸不着头脑。先生又徐徐道来:“阎王爷才知道我能活多大,您怎么也知道?”说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启功先生幽默的背后,蕴藏着深沉的悲悯情怀。先生逝世后,著名历史学家何兹全在挽联中写道:“近庄周远老聃心仪释迦,外幽默内寂寞喜逢迟春。”这是知己者言。启功先生的内心,并不像他表现的那样超然、达观,而是有着深沉的感情。他写了很多令人捧腹的打油诗,也写了很多催人泪下的悼亡诗。他对社会、对亲人、对师友都心怀感恩。超然是他,深情也是他,两者就这么和谐地集于一身。有人把启功先生喻为“当代苏东坡”,二人身上确有很多相似之处。二位皆以达观、超然示人,但内心都有大情怀、大悲悯。面对人世间的荣辱冷暖,他们始终保持着自信、自爱和自尊,保持着一颗乐观辽远的赤子之心。启功先生的幽默,不只是一种性格,更是一种自信,一种修养,一种胸怀,一种境界。恰如他在一副对联中所写的那样:“能与诸贤齐品目,不将世故系情怀。”
(作者系中国作协全委会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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