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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冬虎:从地名语源看北京历史文化(2)

二、关于地名的伪词源与俗词源的辨析

探讨地名的语言来源,即地名语词的词源,应当明确每个地名都有其真实的起源与演变过程。然而,由于文献缺失、记载有误或口耳相传中的偏差,往往导致人们对词源的理解出现错误,形成不准确的表述。这类情况大致可分为两种:俗词源与伪词源。

所谓“俗词源”,是指人们仅依据语音的近似,既不考察语音的历史演变,也不顾及词义的演化过程,而进行牵强附会的推测所形成的词源解释。这类说法可能流传甚广,却缺乏可靠的历史与文化依据。

另一种是“伪词源”。它既不符合历史事实,也不同于俗词源,往往属于凭空编造、可信度低的说法。值得注意的是,俗词源虽然与史实不完全吻合,却常蕴含民间文学或民俗学的研究价值;而伪词源则除造成认识混乱外,并无实际意义。总的来说,在地名词源探讨中,需注意区分上述两种情况,以避免在学术研究与知识传播中延续错误。

从牛栏庄到六郎庄——据实命名与俗词源的渐变

北京海淀的六郎庄,最初名为牛栏庄。从名称可知,该地应与养牛有关——白天牛群吃草,夜晚则用木栏围起固定范围,拴好缰绳,防止牛只走失。后来,“牛栏庄”逐渐演变为“六郎庄”,这一过程正体现了从据实命名向俗词源的转变。例如,《明实录》记载,永乐四年,驻京官员上报北京水患,提及“宛平、昌平二县,西湖景东牛栏庄及清龙、华家、瓮山三闸水,冲决堤岸百六十丈”。其中,牛栏庄即今六郎庄所在地。

“牛栏庄”一名在明代文献中屡有出现。稍晚的嘉靖三十九年,张爵在《京师五城坊巷胡同集》中记录了该地名。至万历二十一年,宛平知县沈榜所撰《宛署杂记》亦载“牛栏庄”,并列出其周边地名:“县之西北,出西直门(今西直门)一里曰高郎桥(今高梁桥),又五里曰篱笆房(今篱笆房)、曰苇孤村(今魏公村),又二十里曰鞑子营,又十里曰北海店(今北京大学一带),其旁曰小南村(今小南庄)、曰八沟村(今巴沟村)、曰牛栏庄(今六郎庄)、曰中务村(今中坞村)、曰北务村(今北坞村)……”可见当时地名语音虽与今相近,用字已有差异。

“六郎庄”之名最早见于清代文献。目前可考的最早记载,出自康熙五十一年十一月十四日内务府满文《奏销档》,其中记载内务府总管赫奕、代理总管马齐根据江宁织造曹寅家人陈佐呈文,奏报修建西花园工程开支,提及“六郎庄真武庙,配殿六间,和尚住房八间,用银一千四百三十五两二钱;在六郎庄修造园户住房三十间,用银一千两”。此为该名称目前所见最早文献记录,今后若发现更早记载,或可进一步推前。

值得注意的是,清初前后,与“牛栏庄”更名“六郎庄”同时,周边还出现了一批与杨家将传说相关的地名演变,例如“华家屯”改称“挂甲屯”,“百望山”改称“望儿山”,“东百望”、“西百望”改称“东北望”、“西北望”,以及“亮甲店”、“韩家川”、“南羊坊”等地的名称变化。这些演变共同反映出民间传说对地名俗词源形成的影响。跨越晚清、民国直至新中国的学者余嘉锡先生,在其《杨家将故事考信录》中曾探讨此类现象。他指出,杨家将传说之所以能影响地名变迁,与历史上教育不普及、民众历史知识多源于戏曲小说有关。普通百姓茶余饭后所谈的“历史”,往往来自评书、戏剧等文艺作品,其中杨家将题材尤为流行。

余嘉锡先生认为,杨业(即杨令公)的名声在北宋时并不十分显赫,杨家将故事是在北宋灭亡、宋室南渡后才广泛流传的。当时金兵入侵,国土沦丧,民众困苦,说书人便将杨家将故事融入讲述,寄托抗敌守土的情怀。久而久之,在清代初年民族矛盾较为突出的时期,北方民众受戏曲小说影响,开始以谐音方式更改地名,例如将“牛栏庄”改为“六郎庄”(附会杨六郎杨延昭),“华家屯”改为“挂甲屯”(传说为杨六郎或穆桂英卸甲处)。这类更名虽富含民间文学色彩,却与历史事实逐渐偏离。

然而,其他文献显示,余嘉锡先生关于杨家将在北宋时名声不显的判断可能稍显谨慎。北宋文学家欧阳修在为其族人杨琪撰写的墓志铭中写道:“君之伯祖继业,太宗时为云州观察使,与契丹战殁,赠太师、中书令。”文中提及杨继业(即杨业)之子延昭(杨六郎),并称“父子皆为名将,其智勇号称无敌”。欧阳修还指出,当时“天下之士至于里儿野竖皆能道之”,说明杨家将的事迹在北宋已广为传颂,妇孺皆知。值得注意的是,文艺作品中的“杨令公”之称实为后世追赠,并非杨业生前官职。此类演绎应视为文学创作而非严格史实,在认识地名俗源时,宜将其置于民间文学范畴加以理解。由此可见,杨业的名声在北宋时期应当已相当显著,并非迟至南宋才广为流传。否则,欧阳修在为杨琪撰写的墓志铭中便不会如此记述。当然,撰写墓志铭时难免有褒扬先人的成分,此乃常情,但所述内容通常有所依据,不会全然凭空而来。

基于这一背景,“六郎庄”之名便逐渐附会到了海淀原有的“牛栏庄”上——二者语音相近,易于转换。此后,又进一步出现了雅化名称“柳浪庄”,令人联想到杭州西湖的“柳浪闻莺”。实际上,这一名称同样源于谐音演变。侯仁之先生曾在文章中写道,“有些文人来海淀游览风光,即景生情,就地写诗,觉得‘牛栏’二字不雅,不能入诗,就擅自改为柳浪庄。可是柳浪庄的名称,在民间并未流行”。若直接从“牛栏庄”改为“柳浪庄”,显得较为生硬。结合历史文献线索来看,更合理的演变路径应是:先从“牛栏庄”转为“六郎庄”,再自然过渡到“柳浪庄”;而“柳浪庄”未能通行,群众仍习惯使用“六郎庄”这一富有故事色彩的称呼。

这一判断有一重要佐证:目前所见最早记载“柳浪庄”的文献,是清代乾隆年间蒙古族学者博明所著《西斋偶得》中的一则故事。该书记载了“柳浪庄”一名,但并未通行。由此可见,地名的演变经历了从“牛栏庄”(据实命名)到“六郎庄”(民间俗传)再到“柳浪庄”(文人雅化),最后回到“六郎庄”(民间沿用)的过程。短短几字的变化,串联起一段生动的民间记忆与历史传承。

)彰义门、广宁门、广安门——史实与伪俗词源的混杂

彰义门、广宁门、广安门的演变,体现了历史事实与民间俗称之间的交织与混杂。金中都西墙西北角的城门原名“彰义门”。明代修建外城后,在其东侧约两公里处新设一门,命名为“广宁门”。两门之间有一条道路相连,俗称“彰义街”或“彰义门大街”。尽管广宁门的位置已向东迁移,但民间仍习惯沿用“彰义门”来指称这一带,这一俗称影响深远,虽非官方定名,却在日常使用中流传甚广。

这一过程在《明实录》中有所反映。明正统十四年“土木之变”后,英宗被瓦剌俘获。实录记载,“虏众奉上皇车驾次芦沟桥果园”,英宗遣大臣与瓦剌使者“至彰义门外答语”。此时所称“彰义门”,仍指金代旧门,是实际存在的城门。至嘉靖三十二年,北京修筑外城,对各门重新命名,“正阳外门名永定,崇文外门名左安,宣武外门名右安,大通桥门名广渠,彰义街门名广宁”。其中特别提到“彰义街门名广宁”,即位于彰义街东端的新城门被定名为“广宁门”。此时尚未出现“广安门”之称。

清代乾隆年间编纂的《日下旧闻考》记载,“今广宁门俗称彰义,特沿金源以来旧名耳”,说明尽管金代彰义门早已废弃,其名称仍作为俗称附着于广宁门之上,体现了地名在民间记忆中的延续性。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时值义和团运动期间,御史刘家模在一份奏折中写道:“臣闻彰义门、永定门外久有充义和团杀掠行路者。”此处所称“彰义门”,是指广宁门的民间俗称,而非金代旧址。

那么,广宁门为何后来改称“广安门”呢?普遍流传的说法是,为避道光皇帝旻宁(原名绵宁)的名讳,故将“宁”改为语义相近的“安”。这一说法见于民国余棨昌《故都变迁记略》、当代《北京市宣武区地名志》及其他一些普及性著作,几乎成为通说。然而,若细加推敲,此说在表述上仍有可议之处。若真是朝廷明令避讳,全国带“宁”字地名均应更改,皇家自身理当率先遵循。但查《清宣宗实录》可见,道光元年七月,因道路被水冲毁,大臣英和曾奏报,“亲至广宁门外查看,大道水深四五尺,人马断难行走,不得已暂行还宫”。此时道光帝已即位,而奏疏中仍直书“广宁门”,未作避改。此外,道光元年九月二十八日,皇帝“赏广宁门外普济堂煮赈小米三百石”,道光二年亦有类似记载。直至光绪十二年编纂的《光绪顺天府志》仍称“广宁门”、“广宁门大街”。1931年,陈宗蕃《燕都丛考》亦载:“广宁门大街以南,其西地多空旷。”可见,“广宁门”之名在官方文书与民间记述中沿用甚久,所谓因避讳而改名之说,在时间与史实上尚存进一步辨析的空间。

由此便引出一个疑问:朝廷是否真的为避讳而更改了门名?若确系避讳,为何清朝的实录,以及光绪年间官修《顺天府志》中仍沿用“广宁门”之称?至民国时期陈宗蕃《燕都丛考》中,“广宁门大街”与“广安门大街”仍混用并存,显得颇为随意。但若说未曾避讳,为何后来“广安门”逐渐通行并沿用至今,反而“广宁门”之名不再使用?实际上,这其中反映的是一种区别于朝廷明令避讳的、渐进而非强制的地名演变过程。具体可从清代避讳制度的特点来理解。

乾隆皇帝在乾隆四十一年十一月曾发布一道关于避讳的谕旨,其中指出,“避名之典,虽历代相沿,而实乃文字末节,无关大义”。在他看来,避讳虽是传统,却属文字细节,不必过分拘泥。他主张可采用缺笔等方式略作回避,而不必彻底禁用某字。例如他本人的名字“弘历”,在清代文献中“弘”字常缺末笔一点,既示避讳,又不影响辨认。谕旨中还提到,皇族辈分用字如“永”“绵”等,均为常用字,笔画简单,若强行避改反造成不便。尤其是“绵”字,与民生衣被之需相关,使用极广,难以完全回避。这体现了清代在避讳问题上相对务实的态度。由此可见,“广宁门”改为“广安门”,很可能并非出于严格的诏令避讳,而是在民间与官方互动中逐渐形成的替代用法。由于“宁”字触及道光帝名讳,在书写或称谓中人们渐以“安”代“宁”,久之便约定俗成。这种变化并非一纸命令即刻推行,而是经历了一段新旧名称并存的过渡期,最终“广安门”因更符合避讳习惯而被普遍接受,成为定名。

乾隆皇帝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与其让天下人改易常用字来避皇帝一人之名,不如由皇帝本人改名,选用生僻字,以减少对日常文字使用的妨碍。他建议,将来继承皇位的子孙若辈分用字为“永”,可改为极少使用的“颙”;若用字为“绵”,则可改为“旻”(意为天空)。这些字生僻少用,即便缺笔避讳也较容易处理,而“永”“绵”等常用字则不必强令避改。这一思路体现了其在避讳问题上的务实与开明。

那么,作为乾隆之孙的道光皇帝是如何执行这一理念的呢?《清宣宗实录》记载,嘉庆二十五年八月初十,已经即位的绵寧遵照祖父乾隆帝当年的谕旨,把名字改作“旻寕”并提出以缺笔表示避讳,“其奉旨以前所刻书籍。俱毋庸议”。他同时下旨,此二字皆可通过缺笔以示避讳,且此前已刊刻的书籍一律无需追改,以免繁琐。然而臣子们仍觉不安。不久,肃亲王永锡上奏称:“临文不讳,圣主不以为嫌。而臣子之心,究多惶悚……嗣后文移奏牍,恭请避写甯字。”意思是,皇帝虽宽仁不究,但臣下心中终究惶恐,此后在公文奏折中遇到这两个字,仍请求以缺笔或改写的方式回避。他的具体建议就是,可统一改写作“甯”。该字原为姓氏用字,与表示安宁的“寧”本不相同,但因字形相近,常被借用来替代。这一提议,实际上为后来汉字简化中将相关字形统合为“宁”字埋下了伏笔。

道光皇帝批复道:“既知临文不讳,何用琐琐。仍遵前旨,改写一画一撇。”然而肃亲王永锡仍坚持上奏,援引前代避讳中改音近字的先例,建议以“甯”代“寧”。皇帝再次明确驳回,强调“不可为法”。由此可见,道光皇帝本人并不主张对“宁”字实行严格避讳。因此,《清宣宗实录》中才继续出现“广宁门”的记载,如英和勘察“广宁门外”水情、赏赐“广宁门外”普济堂小米等事,直至道光三年仍沿用此称。此外,当时奉天(今沈阳)与广东均有名为“广宁县”的行政区划,实录中亦从未要求其改名。这进一步说明,朝廷并未下达统一改名的诏令。

那么,“广安门”之称是何时出现的呢?《清宣宗实录》显示,自道光四年九月赏赐普济堂的记载起,“广安门”开始出现,此后至道光二十九年,相关记载共27处,均使用“广安门”,而“广宁门”之称逐渐消失。咸丰、同治、光绪三朝实录亦沿用“广安门”。但值得注意的是,光绪十二年编纂的《光绪顺天府志》仍称“广宁门大街”,官方文献中两名并存。这表明,“广宁门”改为“广安门”并非出于朝廷统一政令,而是京城官员群体自发形成的避讳共识,并逐渐推广沿用。至民国时期,“广安门”已约定俗成,加之“安”字笔画较“寧”简省,书写便利,遂固定下来。这正体现了地名演变中官方规范与民间实践相互交织的特点。

责任编辑:王瑱校对:李天翼监审:刘妍君最后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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