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从地名见北京之源
谈及北京的城市史,一般以西周初年武王伐纣为起点。根据“夏商周断代工程”的研究,该事件约在公元前1046年(另有观点认为是公元前1045年),通常将此时分封的蓟城视为北京建城之始。这固然是受文献所限、不得不采用的断代方式,但实际上,蓟国的存在远早于武王伐纣。
《礼记·乐记》记载:“武王克殷,反商,未及下车而封黄帝之后于蓟,封帝尧之后于祝。”意为武王伐纣成功后,立即分封黄帝后裔于蓟地建立蓟国,其都城即蓟城;同时分封尧帝后裔于祝地。司马迁《史记·周本纪》的记载略有不同:“武王追思先圣王,乃褒封神农之后于焦,黄帝之后于祝,帝尧之后于蓟……封召公奭于燕。”此处蓟国受封者变为尧帝后裔。无论受封者是谁,关键在于蓟国在分封前应当已经存在。东汉经学家何休在《春秋公羊传注疏》中阐释了“褒封”与“封”的区别,即“有土嘉之曰褒,无土建国曰封”。“褒封”指对已有政权予以政治承认;“封”则指在无主土地上新建诸侯国。若蓟国在武王伐纣前并不存在,何来“褒封帝尧之后于蓟”之说?可见最迟在商朝后期,蓟国已然建立。燕国的分封则不同——“封召公奭于燕”是周王室在北方新建立的诸侯国,且此事并非武王所为,而是其子周成王在大约十年后完成的。燕国首封之君也非召公本人,而是其长子克(北京房山琉璃河西周燕都遗址出土的克罍、克盉等青铜器可证)。因此,燕与蓟本是两个并存的诸侯国:燕国位于南部的拒马河流域,蓟国位于北部的永定河流域,两地相距仅八十余里,却分属不同水系、不同政权。
由此可见,在追溯北京城起源时,尽管琉璃河西周燕都遗址是北京地区重要的考古发现,燕国在北京古代史上也具有显著地位,但北京城的直接源头仍在蓟而不在燕。燕国在兼并蓟国后,虽将都城北迁至蓟城(今北京广安门外一带),但这并不意味着两地历史地理身份的混同。燕与蓟之间是“有人缘而无地缘”——燕国的统治集团与文化可以迁移,但两地之间四十余公里的空间距离无法抹去。因此,无论燕国在北京地区历史上发挥过何等重要的作用,论及北京城建的起源,仍必须从蓟城开始。蓟城才是北京城市历史地理最本质的起点。
有观点认为,蓟城尚未发现如琉璃河燕都那样的考古遗址,是否因此缺乏实证?这其实是两回事:燕都北迁后原址逐渐荒废,遗址得以保存;而蓟城所在区域自古至今始终是人类活动的中心,历代建设不断叠压,加之永定河泥沙淤积,导致早期城址难以显露。尽管目前尚未发现明确城址,但文献记载系统而连贯,未来考古工作仍可能带来新的发现。因此,基于现有文献,北京城的源头在蓟不在燕,这一判断是成立的。正因如此,在北京建都850周年之际,今广安门外滨河公园设立了蓟城纪念柱,其上铭文写道:“北京城区,肇始斯地。其时惟周,其名曰蓟。”这明确了北京城区的起源之地、所属时代与最初名称——蓟国与蓟城。
北魏郦道元在《水经注》中记载:“昔周武王封尧后于蓟,今城内西北隅有蓟丘,因丘以名邑也。”说明直至北魏时期,蓟城西北角仍有一处称为“蓟丘”的土丘,城因丘得名。该蓟丘位置大约在今白云观附近,20世纪60年代尚有遗存,后因城市建设推平。由此可见,“蓟”之得名源于地理特征,进而衍生出蓟城、蓟国之称,形成了北京城市史上最早的名称脉络。
“蓟”究竟指什么呢?大蓟,是一种菊科蓟属植物,可作药用。北宋沈括在《梦溪笔谈》中记载:“余使虏,至古契丹界,大蓟茇如车盖。中国无此大者。”他作为北宋使臣出使辽国时,见到北方的大蓟叶片伸展如古时车盖般巨大,并推测“其地名蓟,恐其因此也”。如今这样的大型蓟已难寻觅,其分布也随着农业开发逐渐向山区退却,这也反映了自然环境的历史变迁。菊科蓟属中还有另一种植物叫小蓟,即民间常说的“刺菜”,以往常作猪草使用。蓟城的得名应源于大蓟,而非小蓟。不过,民间常蕴藏着古人对地方文化的朴素认知。
由此,我们可以梳理出“蓟”这一名称的衍生脉络:最初是当地生长的大蓟这种植物;因大蓟茂盛而得名的土丘被称为“蓟丘”;依托蓟丘形成的小型聚落被称为“蓟”;聚落发展为城邑后,便成为“蓟城”;在此建都的诸侯国即为“蓟国”。这一过程体现了从自然物产到人文聚落,再到政治实体的命名演变,也印证了地名往往扎根于当地独特的自然地理环境之中。
燕国在北京地区历史上无疑具有重要地位,但这并不等同于将其视为北京城的起源。提及燕国,自然会联想到燕山。《山海经》中记载:“北百二十里曰燕山,多婴石,燕水出焉,东流注于河。”这里的“燕水”即今之大石河(琉璃河)。所谓“东流注于河”,是指注入黄河。这一说法如今听来或许令人费解,实则与古代黄河河道变迁有关:战国时期,黄河曾由今天津一带入海,其后屡经改道,或借淮河入海,或从今山东入海。这正是历史地理演变的体现。那么文中所指的“燕山”究竟在何处?并非今日北京以北横贯东西的燕山脉络。南北朝徐才《宗国都城记》载:“周武王封召公奭于燕,地在燕山之野,故国取名焉。”意为燕国因位于燕山附近的原野而得名。结合考古发现,燕国初都位于今北京房山区琉璃河董家林一带,首封之君实为召公奭的长子克。据此可考,此“燕山”应指今北京房山区的大房山一带。
关于燕与蓟的关系,唐代张守节在《史记正义》中注解,蓟燕二国“因燕山、蓟丘为名,其地足自立国。蓟微燕盛,乃并蓟居之,蓟名遂绝焉”。这意味着燕、蓟两国最初分别依燕山与蓟丘得名,其后蓟国衰微,为燕所并。燕国将都城迁至蓟城,犹如“鸠占鹊巢”——占据了他者原有的基业。因此,我们常说的“燕都蓟城”,实际指的是燕国迁都至原蓟城所在地,其时间晚于蓟国在此建都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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