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从地名见北京文化底蕴
(一)京
《说文解字》解释“京”为“人所为绝高丘”,即人工筑起的高土台,字形取象于此,字义亦与“高”相关。因高大之义,“京”又引申出“大”的含义。《左传》中有“八世之后,莫之与京”的记载,句中“京”即作“大”解,意为历经八代,其家族势大无比。由此,“京”字逐渐被用于指称国都。《春秋公羊传》载:“京师者何?天子之居也。京者何?大也。师者何?众也。天子之居,必以众大之辞言之。”意为天子所居之处,须以形容广大、众多的语词来命名,故称“京师”。这既体现了都城规模的宏大,也凸显了其作为政治中心的重要地位。
(二)天、地
北京城中轴线上的天安门与地安门,其命名与设计蕴含着深厚的传统文化观念。
先说“天”字。《说文解字》释“天”为“颠也。至高无上”,意指最高之处。其字形从“一”从“大”,象征着至高至大。天安门原名承天门,清顺治年间改建后更名为天安门,体现了“天”的崇高地位。与之对应的“地”字,《说文解字》言:“元气初分,轻清阳为天,重浊阴为地。万物所陈列也。”意为混沌初开,清轻之气上升为天,重浊之气下沉为地,大地承载万物生长。原地安门原名北安门,清代改称地安门,与天安门形成“天-地”呼应。
值得注意的是,天安门门洞呈弧形,原地安门门洞则为方形,这一设计并非随意为之,而是源自中国古代“天圆地方”的宇宙观。这一观念在古籍中多有记载,如《周髀算经》所述“天似盖笠,地法覆盘”,《晋书·天文志》所言“天圆如张盖,地方如棋局”,北朝民歌《敕勒歌》中的“天似穹庐,笼盖四野”,以及《三国演义》中的“苍天如圆盖,陆地似棋局”等,均体现了天圆地方的传统认知。由此可见,即便是门洞的弧形与方形之别,也承载着悠久的哲学理念与文化象征。北京历史文化的深厚底蕴,正是体现在这些细致而富有深意的设计之中。
(三)乾、坤
故宫中的乾清宫与坤宁宫,其命名源自《周易》中“乾”、“坤”这对核心概念。乾代表阳、天、男,坤代表阴、地、女。这一观念也体现在日常生活用语中,如“坤表”“坤包”“坤车”等,均指向女性所用之物。在故宫的建筑布局中,前朝后寝的空间安排也呼应着这一思想:南部的乾清宫(皇帝居所)与北部的坤宁宫(皇后居所)通过中间的“交泰殿”相连。“乾清”寓意天道清明,“坤宁”象征大地安宁,“交泰”则意指阴阳交汇、天地和合,共同寄托着国泰民安、天下太平的美好愿景。
(四)皇城根的变迁
北京作为历史上的皇城,其地名中带有“皇”字的所在甚多,其中“皇城根”尤为典型。这一名称的变迁,不仅反映了地理区划的调整,也折射出政治文化的演变。
明代,皇城北侧的街道称为“皇墙北大街”。清代则将其分为“东皇城根”与“西皇城根”,实指皇城北垣外东西两段道路,并非今日所指的东西向街道。民国建立后,为消除封建痕迹,“皇”字被改为同音的“黄”,遂称“黄城根”。这一用字改动虽出于时代思潮,却也使地名丧失了原有的历史指向性。1965年,北京对地名进行系统调整,着重解决名称与地理位置不符的问题。以北段为例,以地安门为界,分别命名为“地安门东大街”与“地安门西大街”,使名实相符。
西侧原称“皇墙西大街”,后曾分段称作“北皇城根”、“南皇城根”,但易被误解为南北向街道。1965年统一调整为“西黄城根北街”、“西黄城根南街”,明确了其位于皇城西侧且分南北两段的方位。东侧演变亦类似,先后有“火道半边街”、“东安门外北夹道”等旧称,民国时期常笼统称为“黄城根”。1965年后规范为“东黄城根北街”、“东黄城根街”,实现了指位的准确性。“皇城根”到“黄城根”的用字之变,以及最终以方位词精确界定的调整,不仅体现了地名规范化的过程,也默默记录着时代政治文化观念的流转。
(五)国都官衙林立,派生为街巷名称
北京作为都城,是历代政治中心,官署衙门云集。许多衙署名称后来逐渐演变为所在街巷的名称,成为极具辨识度的人文地理标志。例如,皇城内的南北库司胡同、光禄寺东西夹道、钟鼓司胡同,以及司礼监、内府库、酒醋局胡同、织染局胡同等地名,皆源自旧时官署。此外,如户部街、京畿道、兵部洼等,也均为官衙名称的遗存。这些地名生动体现了北京作为京师的独特风貌,也是政治中心在地名文化中的直接反映。
(六)城门命名
以元大都城门命名为例:其西北角为健德门,东北角为安贞门——这两处名称至今仍用于地铁站、公交站。南面正中为丽正门,东侧为文明门,西侧为顺承门。至明朝永乐年间营建北京时,基本沿用了元大都的城市格局。不过,在徐达攻占元大都后,将北城墙向南缩进五里。其原因在于,元大都此时已非都城,明代首都设在南京。依照礼制,城市的规模(以城墙周长为标志)不得超过都城规制。因此最简便的办法,是将北面人口相对稀少的区域划出城外。徐达仅在半个月内便完成了这项工程,匆匆修筑了从今日德胜门至安定门一线的新城墙。另有传说称,明代北京城西北角并非直角,是因象征“天倾西北,地陷东南”之说。其实并非如此。从地图上可见,该区域有什刹海水域。若强求直角,则需将城墙西延至湖中再转折,工程量大且时间紧迫。于是巧借湖水作为护城河,城墙自湖东南方向斜向修建即可。因此,这一形状与传说并无关联。
然而永乐皇帝在建北京时发现,北墙内缩后,要在南边设置宫廷广场则空间不足。于是将南城墙向南推移约二里,移至宣武门、正阳门、崇文门一线,即今日所称“前三门”。而元代的顺承门、丽正门、文明门,则大致位于今东西长安街南侧附近。如今的东西长安街一线,正是元朝丽正门、文明门、顺承门所在位置。
了解这些城门位置后,再看其名称——健德门、安贞门、顺承门、丽正门、文明门,用词颇为文雅。据考,这些名称很可能由元大都规划者刘秉忠亲自拟定或在其主持下确定。据记载,刘秉忠“于书无所不读”,兼通儒、道、佛诸家思想,学识渊博而融汇。在城门命名中,他主要依据《周易》卦辞而来。《周易》体系中包含八卦、八方(东、南、西、北及四隅)、天干地支、五行方位、四季更迭,以及四象(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等元素,共同构成中国传统文化的基本框架。
丽正门为元大都正南门,约在今天安门金水桥前。其名出自《周易·离卦》:“日月丽乎天,百谷草木丽乎土。重明以丽乎正,乃化成天下。”此处“丽”为附着之意,指日月附于天,草木附于地,双重光明附于正道,从而化生万物。依《说卦》所言:“离也者,明也,万物皆相见,南方之卦也。”离卦象征光明,太阳行至南方时高度角最大、光照最强,故离卦对应南方。所谓“圣人南面而听天下,向明而治”,即指圣人依此理面南治国。故元大都正南门取“丽正”为名。
丽正门东侧为文明门,出自《周易·乾卦》:“见龙在田,天下文明。”意为龙现于田野,象征大地光明、文采焕发,此“文明”与今日所谓文明礼貌含义不同。该门俗称哈德门(亦写作哈达门),元末熊梦祥《析津志》载,文明门“即哈达门。哈达大王府在门内,因名之”。至于“哈达大王”究竟何人,已不可考,可视为民间俗源。此门至明代改称崇文门。
丽正门西侧的顺承门,则出自《周易·坤卦》:“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顺承”一词即源于此。坤卦象征大地,万物依地生长,故称“顺承天”,即顺应天道自然。此门后来演变为宣武门。
此外,北城墙二门亦与《周易》相关。西北的健德门,取自《周易·乾卦》:“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君子以成德为行”。《说卦》称:“乾,西北之卦也,言阴阳相薄也。”《系辞》亦云:“夫乾,天下之至健也,德行恒易以知险。”意为天道刚健,君子应效法其精神,自强不息、修养德行。乾卦对应西北,象征阴阳相推、刚健不息,故取名“健德”。
东北的安贞门,则与坤卦有关。坤卦卦辞有言:“君子攸行,先迷失道,后顺得常……东北丧朋,乃终有庆。安贞之吉,应地无疆。”意为:君子行事,起初或会迷惘,但随后能循常道而得吉。往东北方向或会失去旧友,但终获吉庆。“安贞”即安守正道,如此则吉庆如大地般无边。元大都城门命名,深刻体现了中国传统哲学思想与城市规划的融合,其背后承载的文化意涵,至今仍值得细细品味。
报告人 | 孙冬虎
责编 | 王瑱
校对 | 李天翼
审核 | 张一博、孙楠、叶其英
监审 | 刘妍君、刘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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