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毅 北京工商大学校学术委员会主任委员、教授、博士生导师
编者按：推动数字经济和实体经济融合发展，是赋能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的重要路径与有力支撑，是推动中国式现代化建设的必然选择。本文立足信息技术革命与产业变革深度融合的关键节点，剖析数实融合的内涵与战略意义、主要路径与实践模式、关键着力点，并以系统观念分析当前面临的现实挑战，阐述治理对策。
今天，我们站在信息技术革命与产业变革深度融合的关键节点。放眼全球，数字经济浪潮奔涌，正以前所未有的广度、深度和速度，重塑着生产方式、生活方式和治理方式，成为重组全球要素资源、重塑全球经济结构、改变全球竞争格局的关键力量。
党的二十大报告站在战略和全局的高度，明确指出要“加快发展数字经济，促进数字经济和实体经济深度融合”。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提出“坚持把发展经济的着力点放在实体经济上，坚持智能化、绿色化、融合化方向”“深入推进数字中国建设”“促进实体经济和数字经济深度融合，实施工业互联网创新发展工程”等重要部署，对于在推进坚持高质量发展的实践中找准“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巩固壮大实体经济根基”的着力点指明了方向，提供了实践遵循。这意味着，推动数实融合，已经不是一道可做可不做的“选择题”，而是一道关乎国家核心竞争力、高质量发展全局的“必答题”，甚至是一场不能输也输不起的“攻坚战”。
一、数实融合的内涵与战略意义：为何是“必答题”
（一）深刻理解数字经济与实体经济的内涵
1.数字经济
根据国家统计局发布的《数字经济及其核心产业统计分类（2021）》，数字经济是指以数据资源作为关键生产要素、以现代信息网络作为重要载体、以信息通信技术的有效使用作为效率提升和经济结构优化的重要推动力的一系列经济活动。
数字经济可被分为两大部分。一方面，数字产业化，也就是数字技术本身形成的产业，被称为数字经济的“内核”与“先导”。具体包括电子信息制造业、软件和信息技术服务业、电信业、互联网及其相关服务业等。它们为整个经济的数字化转型提供着算力、算法、连接和核心软硬件等“技术基座”。另一方面，产业数字化。这是数字经济更广阔的“主战场”。它是指传统的一、二、三产业，通过应用数字技术，带来的产出增加和效率提升部分。比如，一个传统工厂引入工业机器人和制造执行系统，使生产效率提高30%，新增的这部分产值和效率增益，就属于产业数字化的贡献。根据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发布的《国家信息化发展报告（2025年）》显示，2025年我国数字经济核心产业增加值占GDP的比重超过10.5%，数字产业收入39.6万亿元，同比增长8.8%。我国居民数字消费规模达25.3万亿元，同比增长8.7%。同时，我国网络基础设施提质升级。截至2025年底，我国5G基站总数达483.8万个，三分之二地级市达到千兆城市标准，IPv6活跃用户数达8.69亿。这些数字清晰地告诉我们，我国数字经济发展的主引擎，恰恰是实体产业的数字化转型，是数字技术在千行百业中的深度应用。
2.实体经济
习近平总书记深刻指出，“实体经济是一国经济的立身之本、财富之源”，“不论经济发展到什么时候，实体经济都是我国经济发展、我们在国际经济竞争中赢得主动的根基”。实体经济涵盖了物质产品生产、精神产品生产以及相关的服务活动，简单说，是能够创造实实在在的使用价值、满足人们物质和文化需求的经济活动。它既包括农林牧渔、制造、建筑、交通等传统行业，也包括教育、医疗、文化等服务业中直接提供服务的部分。我们要清楚，实体经济并不等同于传统产业、落后产能。恰恰相反，具备强大竞争力的实体经济，必然是不断吸收先进技术、与时俱进的现代实体经济。与数字技术的深度融合，正是当代实体经济汲取新动能、迈向现代化的必由之路。
（二）准确领会数实融合的核心要义
数实融合绝非简单的“线下搬到线上”，也不是数字技术对实体经济的物理叠加。数实融合是一场由数据驱动、技术穿透、网络协同引发的深层系统反应，是产业发展范式的根本性变革。
第一，技术再渗透。人工智能、大数据、区块链、云计算、物联网、5G/6G等新一代信息技术，正像一百多年前的电力一样，从一项项专门的技术，转变为可以渗入社会每一个角落的通用目的技术。它们不再是信息部门的专属工具，而是全面渗透到研发设计、生产制造、经营管理、市场服务、物流仓储等实体经济的每一个环节和“毛细血管”中。数字技术无处不在的渗透，使实体经济运行的每一个步骤都得以被精确感知、分析和优化。
第二，要素再组构。党的十九届四中全会首次将“数据”增列为一种新型生产要素，与土地、劳动力、资本、技术并列。这是一次重大的理论创新。数据要素具有非排他性、可复制性、无限增长性等独特属性。当数据与土地、劳动力、资本等传统要素深度融合时，会产生巨大的乘数效应。例如，土地要素与高精度的空间地理数据和农情监测数据结合，就能实现变量施肥、精准灌溉，土地产出率大幅跃升；劳动力要素与数字化技能和智能辅助系统结合，一名普通工人就能操控一条复杂的生产线。这种通过数据融入实现的要素重组，使得全要素生产率得到根本提升，体现数实融合深刻的经济学意义。
第三，流程再改造。企业的组织架构、生产流程、管理模式都会因数字技术的嵌入而发生根本性、颠覆性的变革。过去，工业时代的经典模式是泰勒式的科学管理和福特式的刚性流水线，强调标准化、大批量、金字塔层级管控。今天，基于全流程数据的实时呈现，组织形态正变得扁平化、网络化、柔性化。制造执行系统使得排产从串行变为并行，市场前端的需求变化可瞬时同步到制造端，真正实现“以销定产”。研发也不再是闭门造车，可以基于产品全生命周期的数据反馈进行快速迭代。从“管控”到“赋能”，从“老板驱动”到“数据驱动”，这些深层的流程再造释放出了前所未有的组织活力。
第四，价值再重构。数实融合过程催生了大规模个性化定制、服务型制造、共享经济、直播电商、无人配送、远程运维等层出不穷的新业态、新模式。一个最显著的变化是，产品的价值不再仅仅体现在硬件设备和直接功能本身，而是越来越多地体现在基于数据的服务包上。例如，一家卖大型发电机的企业，不再靠卖设备赚一次性利润，而是通过安装在设备上的传感器传回的海量运行数据，为客户提供能耗分析、故障预测、运维优化等服务，按节省的电费或服务效果产生的价值增值程度进行收费。产品卖出去不再是终点，而是服务的起点，客户关系也从一次性交易变为长期共生。
总而言之，数实融合的本质，就是用强大的数字技术对实体经济进行全方位、全角度、全链条的改造与重塑，其最终目标是构建起一个“以数据为关键要素、以实体为牢固根基，高度融合、高效协同、安全可控”的现代化产业体系，根本目的则是为了提高经济运行的效率和韧性，更好地满足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三）站在战略高度认识“必答题”的极其重要性
第一，数实融合是顺应新一轮科技革命、抢占未来发展制高点的必然战略选择。历史反复昭示我们，谁能抓住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的机遇，谁就能在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中赢得主动、赢得未来。当前，以人工智能、量子信息、生物技术等为代表的新一轮科技革命方兴未艾，其核心引擎正是数字技术。与以往不同的是，这一轮革命的显著特征是技术外溢性和渗透性极强，能够对千行百业产生指数级的乘数效应。习近平总书记在深刻洞察这一大势的基础上，创造性地提出了“新质生产力”这一重大概念，明确指出“新质生产力是创新起主导作用，摆脱传统经济增长方式、生产力发展路径，具有高科技、高效能、高质量特征，符合新发展理念的先进生产力质态”。数字技术正是孕育和壮大新质生产力的核心引擎。推动数实融合，就是要用最新的数字技术武装、改造、提升实体产业，培育壮大新一代信息技术、人工智能、生物技术、新能源、新材料、高端装备等战略性新兴产业，布局建设量子信息、人形机器人、脑机接口等未来产业，使我国在新质生产力的赛道上不断塑造发展新动能、新优势。
第二，数实融合是推动经济高质量发展、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的内在必然要求。经过几十年的高速增长，中国经济已转向高质量发展阶段。这一阶段的本质特征，是通过提升全要素生产率驱动增长。全要素生产率的提高，核心路径包括技术进步和资源配置效率提升，而数字化正是实现这两条路径的最优解。通过数实融合，我们能够带动传统产业向智能化、高端化、绿色化方向蜕变，实现产业链向下游研发设计、品牌营销延伸，向上游核心零部件、基础材料突破，推动“中国制造”向“中国智造”“中国创造”跃升。例如，一条传统服装流水线，过去只能做单一款大订单，而在引入柔性制造系统和智能吊挂线后，可以同时处理几十种款式、不同数量的订单，换款时间由几小时缩短为几分钟，使大规模定制成为可能。这种能力的跃升，正是高质量发展的微观细胞和坚实基础。
第三，数实融合是构建新发展格局、畅通国内经济大循环的关键有力举措。中央提出要加快构建以国内大循环为主体、国内国际双循环相互促进的新发展格局。实现这一战略目标，关键在于打通经济循环中的堵点、断点，让生产、分配、流通、消费各环节更加畅通，实现更高水平的供需动态平衡。现实中，循环不畅的痛点比比皆是。比如，生产端与消费端信息不对称，工厂不知道消费者真正喜欢什么，导致一边是库存高企、产品积压，另一边是消费升级的需求在国内得不到满足，消费外流。又如，产业链上下游协同不足，一家组装厂的备件库存堆积如山，而上游供应商却因为缺料而停产，供需无法精准匹配。而数字技术，恰恰就是打通这些“经脉”的有力工具。消费互联网积累的海量行为数据与工业互联网的生产能力打通，使得C2M（用户直连制造）模式蓬勃发展。消费者的个性化需求，可以通过电商平台上的“定制工坊”直接下达到工厂的制造执行系统，实现“以销定产”，极大压缩中间环节，一头释放了内需潜力，另一头推动了供给侧结构性改革。工业互联网平台则能把一条产业链上成百上千家大小企业、设备、工程师，甚至专利和检测能力连接起来，实现设计协同、产能共享、智能物流、分布式生产，极大地增强了产业链供应链的韧性和安全水平。所以，推动数实融合，就是用数字技术织成一张高效、灵敏、强韧的“经济神经网络”，让土地、劳动力、资本、技术、数据这五大要素在全国统一大市场中更自由地流动，更精准对接供需。
第四，数实融合是提升国家治理效能、扎实推进共同富裕的重要基础支撑。数字化浪潮不仅重塑经济体系，也深刻改变着社会治理的模式与效能。数字政府建设在优化营商环境、改善公共服务中发挥着越来越关键的作用。例如，许多地方推行的“一网通办”“一网统管”，其背后是政务数据跨部门、跨层级、跨地域的协同共享，以及由此形成的信任建构。在城市治理中，通过城市大脑汇聚交通、环境、人流、水电气等数据，能够对城市体征进行实时分析和精准预测，变被动处置为主动预防。在促进共同富裕方面，数字经济具有显著的普惠性和共享性特征。短视频、直播电商让偏远山区的优质土特产对接全国甚至全球大市场，许多返乡青年、普通农民成为“网红”，通过一部手机带富一方，帮助数百万最基层的群众就业创业。数字金融服务，通过大数据风控而非传统抵押物，使过去贷不到款的小微商户、种植户获得了珍贵的“第一笔启动资金”和流水周转款。在线医疗和数字教育使得偏远地区的群众也能在家门口看上大城市三甲医院的专家号，听到特级教师的精品课。这些都是数实融合为增进民生福祉带来的实实在在的“数字红利”。但同时，我们必须保持清醒和人文关怀，在战略设计和政策实施中，注重包容性与公平性，把公共服务数字化与无障碍、适老化改造同步推进，加强数字技能的全民普及培训，使数实融合真正成为缩小城乡差距、区域差距、群体差距的有力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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