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形贫困”青年的画像、成因及引导

“隐形贫困”青年的画像、成因及引导

【摘要】城市“隐形贫困”青年群体若以工作与收入划分,大体可细分为三类人群:高收入、高消费的一线城市青年;青年“白领”群体;高校毕业的“宅家啃老族”。超前消费已成为当代青年的一种生活方式和价值取向,丰富多样的物质、新型的交易方式,为青年人追求时尚生活提供了透支便利。从“佛系”到“隐形贫困”,反映了部分青年人的社会适应无力感,通过超前消费“刷存在感”,会给青年人带来心理焦虑,乃至生活风险。社会应提供正向的价值激励,倡导“新节俭主义”,帮助青年人树立理性消费观念,简约生活新风尚。

【关键词】隐形贫困 青年群体 超前消费

【中图分类号】C913.5 【文献标识码】A

“隐形贫困”青年群像

据智联招聘发布的《2018年白领满意度指数调研报告》显示,超两成白领在2018年处于经济负债状态。越来越多的年轻人选择“月光消费”,甚至“超前消费”,过度消费造就年轻“负翁”,“月光族”变“月欠族”。根据汇丰银行、海尔消费金融、融360统计数据显示,90后群体平均负债率超过100%,在消费贷款群体中占比达43.48%,以贷养贷用户占比近三成。在贷款渠道方面,除了信用卡、花呗、白条等,超过一半的年轻人将手伸向了网贷。

“隐形贫困”并不是一个严格意义上的学术概念。总结下来,“隐形贫困”青年通常具有以下特征:开通支付平台自动扣款,导致花钱毫无感觉;追求品质、享受生活的乐天派,经常在朋友圈里晒去各地旅游的照片,用最新款手机,穿最新款衣服,花高价健身;没有存款,通常靠透支、分期付款满足消费欲望。“月光族”“花呗式青年”“无产中产阶层”“账单式小康”是他们自嘲式的标签。在笔者看来,“隐形贫困”青年群体还可以进一步细分,据上海社科院社会学研究所课题组《上海民生民意》近五年跟踪发现,城市“隐形贫困”青年群体若以工作与收入划分,大体可细分为三类人群:

第一,高收入、高消费的一线城市青年。这部分青年群体拥有名牌高校学历,月收入在2-3万元,生活在一线城市,敢于冒险,追求前卫、潮流生活,在护肤、穿衣、饮食方面舍得下“血本”,甚至经常炫耀式消费。但由于缺乏风险意识,一旦遭遇职场变故或投资失败,财富效应消失,“降维”生活将使该群体产生强烈受挫感。

第二,青年“白领”群体。他们是“隐形贫困”青年主体人群,生活工作在快节奏大城市中,大部分月收入在1-2万元,工作紧张,压力较大,房租占工资的20%-30%。高物价、高房价常常使他们“入不敷出”,成为“月光族”,他们看似衣着体面,但不少是隐形负债者。

第三,高校毕业的“宅家啃老族”。我国每年约有700-800万的高校毕业生,但由于近年来经济下行,企事业单位对毕业生招聘要求越来越高,一些大学生毕业后找不到工作,“高不成、低不就”,该群体中有一批人成为了“宅家啃老族”。他们一般家境条件较好,吃住靠父母,也不想降低生活标准,通常靠信用卡透支。

“隐形贫困”青年是如何形成的

超前消费已成为当代青年的一种生活时尚。在“双十一”网购狂欢节中,青年群体(包括大学生)展现出了惊人的购买力。与其父辈相比,当代青年生活在物质日益丰富的社会中,受消费主义思潮影响,不少90后、00后更以个人消费水平来衡量幸福程度和人生价值。当消费主义充斥着社会,花钱的门槛因为信用卡、P2P、借贷的发展一降再降,青年人很容易向往成为“精致的猪猪女孩”,而对自己经济状况会作出“选择性失明”。隐于这一现象背后,正是由于西方消费主义观念被当代青年广泛认同与流行。

无庸讳言,西方消费主义思潮对我国当代青年影响是巨大的。据蚂蚁金服和富达国际联合发布《2018年中国养老前景调查报告》显示,35岁以下的中国年轻一代,56%的人尚未为自己进行养老储蓄,44%的人每人每月平均储蓄额仅1339元,部分年轻人处于“零储蓄、高负债”状态。消费主义主张提前消费、享受生活,使本不具备高消费能力的青年人在消费行为上也倾向于超前消费,导致我国传统文化中崇尚节俭的美德以及量入为出的消费观念正逐渐被消解。消费主义正是通过对年轻消费主体的潜移默化影响,改变了其消费习惯与消费心理,使之成为现代青年人的一种生活方式与时尚,尽管不少“隐形贫困”青年仍沉迷于被商业广告暗示的伪理想中。

移动智能线上交易方式,为90后、00后一代提供了便捷的消费方式。改革开放40余年来,人们的生活水平得到了显著提高,“无现金社会”也提前来到我们身边。科技快速进步为年轻消费一代提供了极大便利。手机、平板电脑、笔记本电脑等硬件设施不断更新换代,淘宝、京东、支付宝等APP将线下消费转移到线上,深受青年人青睐。而信用卡、蚂蚁花呗、京东白条、分期付款等借贷性消费交易模式,诱导青年消费者不断“买买买”。没有经历过贫困生活的现代青年一代舍得花钱,他们拥抱消费,愿意倾尽自己的钱包为“双十一”“618”消费指数洒脱支付。当长辈在担心90后、00后“入不敷出”时,上B站的年轻人却说“他们已不需要上代人的理解”。

“佛系”青年与“隐形贫困”青年折射出部分年轻人“边缘化”、个性化的生活。市场经济为青年人提供了多种选择的可能,然而竞争加剧、淘汰加快的社会环境,使青年人难免产生对前途迷茫的情绪。理想与现实的巨大差距,物质与精神的双重压力,使来自“草根”或中产家庭、在城市打拼的外来青年备感沮丧,于是选择“边缘化”的生活状态,这往往成为不少青年人凸显自我存在的个性方式。当下无论是“佛系青年”,还是“隐形贫困”青年,并不能代表当代青年的主流生活方式与价值追求,而是反映了一些青年人在社会化进程中遭遇的迷失与无奈。

“隐形贫困”现象的潜在风险与危害

无论是贫困,还是“隐形贫困”,总会因“贫困”的存在而不得不面对一些风险与危害。从长期来看,超过个人基本需求和支付能力的消费,不具有可持续性,并对年轻一代健康成长具有一定的危害性和破坏力。

过度追求物质享受,不利于青年一代健康、进取精神的培养。勤俭节约、艰苦奋斗历来是中华民族的优良传统,而经济全球化所带来的消费主义浪潮,一方面成为拉动经济增长的重要引擎,另一方面使青年群体价值取向世俗化和娱乐化,青年文化的物化、传统美德丧失话语权,已构成对主流文化的巨大冲击。西方早期也曾提倡节俭,后经历资本主义发展阶段,鼓励人们消费的理念开始占据西方社会主导地位。消费主义谬误在于混淆了人的正常需求与满足虚荣之区别,忽视精神生活重要性,引发了人们物质富裕与精神颓废之对立。消费主义思潮使膨胀的消费欲望被合法化、合理化,并成为构成人生幸福的一个重要途径和来源,青年人消费的自我认同也由此得以建构。按照让·鲍德里亚“有缺陷的消费者”的理论,“隐形贫困人口”“新穷人”因在工作中感到疲惫和乏味,故试图通过消费来寻求心理补偿,寄希望于在消费中找回工作中缺失的意义和乐趣,这其实是一种对固化社会自我麻痹的生活态度。“隐形贫困”青年因冲动性消费远大于计划性消费,以及“今朝有酒今日醉”的生活方式,使其容易因饱受长时间财务压力的困扰,变得暮气沉沉,过早丧失了乐观奋斗的精气神。

透支、攀比、借贷消费易导致个人经济压力和财务风险加剧。随着当代大学生金融观、消费观的改变,通过向各类借贷平台借钱,提前消费、娱乐成了一部分高校学生的日常选择。校园贷的套路极深,门槛低、借贷容易,但不规范、暴力威胁式的催款方式会给贷款大学生造成巨大压力,严重影响大学生的身心健康与校园的和谐稳定。据人民大学信用管理中心发布《全国大学生信用认知调研报告》的数据显示,全国在校大学生约近300万人使用过贷款获取资金,其中网络贷款占一半。有调查发现,个别校园贷平台申请人已超75万。近年来因无力偿还贷款、不堪催款压力、裸照信息被外泄而引发的大学生自杀等恶性事件频发。由此可见,青年人若过早背上债务负担,不仅会在征信体系中留下不良记录,使其干事创业受到束缚,难以轻装上阵,还可能产生难以预料的个人社会风险。

通过超前消费“刷存在感”,易造成现代青年长期心理焦虑。超前消费使不少“白领”青年生活失去平衡和稳定。在互联网信息流的轰炸下,青年群体消费欲望越来越强,但由于收入水平有限,不得不靠额外工作来偿还透支的信用卡、贷款账单。长此以往,将导致青年丧失生活热情和动力,甚至厌恶工作,产生一系列负面心理情绪。调查发现:焦虑是现代青年人普遍存在的心理现象,超过50%的人每天都在焦虑。生活在北上广深一线城市、以及江浙二线城市的青年人(年收入少于10万,单身)焦虑主要来自人生目标、物质金钱方面。尤其是刚步入社会的90后、00后,容易受到各种各样物质生活诱惑,希望快速获得成功,追求“付出即可得到回报”,往往因工作、生活受挫产生颓废心态,难以摆脱较长时间的心理焦虑,一旦遇到突发状况,极易从“隐形贫困”转变为“显性贫困”,成为真正的贫困人口。

“隐形贫困”青年的“脱贫”对策

一是为青年提供正向的价值引向。当代青年获取信息的方式更加便捷,也易受到国内外各种思潮的影响,价值取向和生活观念更加多元,消费需求也更加多样,在激烈的社会竞争中,他们也面临着巨大的工作和生活压力。这就要求主流文化为当代青年提供正确的价值导向,使其拥有靠努力奋斗获得终身幸福的生活能力。一方面要让青年一代拥有坚韧不拔的生活勇气、奋进前行的精神动力;另一方面应让青年掌握与市场经济相适应的生活技能与生存智慧,将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内化为广大青年群体的道德规范和行为准则。

二是引塑青年消费新文化,倡导“新节俭主义”新风尚。“新节俭主义”倡导环保、归真、简约,主张在不压抑自身必要消费需求的前提下,摒弃无谓浪费,扔掉多余、烦琐的部分,提倡过一种纯粹而简单的生活。“新节俭主义”理念与扩大内需、拉动消费政策导向并不矛盾,并符合当代青年的审美观与生活观。近日发布的《2019-2020中国青年消费报告》显示,疫情后青年群消费出现了一些积极新变化:“对于疫情后的消费观,55.8%的青年人群表示消费时更倾向于‘只买生活必需品’,40.2%的青年人群选择‘少买点,买好点’,39.6%的青年人群认为‘购买决定比之前更慎重’,还有25.5%的青年人群担心‘(分期、信用卡)额度用得太多’”。新节俭主义与时下国际流行的“乐活族”生活理念十分接近。乐活(Lohas)意为健康可持续的生活方式,“乐活族”认为:“健康不只对自己,也对旁人。永续不只对自己,也对地球。”

三是肯定青年人对美好生活的追求,确立科学、合理的人生规划。首先,全社会在倡导高质量发展、高品质生活同时,应引导青年人树立理性的消费观念。其次,确定合理的消费结构,完善个人信用制度。帮助青年人加强消费行为的自我判断和自我约束,将鼓励消费与理性消费结合起来。最后,培养青年理财素养。理财是对财务(财产和债务)进行管理,以实现财产的保值和增值为目的,“隐形贫困”青年出现的直接原因是个人或家庭的收入、支出、借债、投资等没有做好合理规划。因此,制定合理的个人财务规划,能够有效避免“月光族”。与此同时,还应增强全民生态意识、环保意识,促使当代青年的消费选择更多趋向于绿色食品、绿色家电、新能源交通工具和生态旅游产品和服务,践行可持续消费的生活方式。

四是对亚文化持宽容、理解姿态,完善促进青年发展的社会政策。每一代人的青春都曾不相似。因此,一方面主流文化对青年文化应持更宽容、更理解的态度,另一方面应培育青年一代理性健康的进取精神。同时,要进一步完善促进青年发展的社会政策,建立更加公平、合理的分配体制和激励机制,为青年人提供平等的向上流动机会,针对青年群体,实施更加精准的就业、创业、住房、社会保险等政策,帮助青年解决生活、工作困难,舒缓其经济压力。重视青年消费心态研究,通过对群体消费体验大数据分析,转化为更能促进经济发展、更适合内需增长的制度供给,构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消费文化,形塑当代青年新文化,引导青年群体积极、正向发展。

青年文化作为社会主导文化的副结构,呈现出开放性、前瞻性与不完美性。同时青年文化又是成长着的、面向未来的。上一代人总是希望下一代人像自己,而下一代人总是努力区别于上一代人,就像太阳每天升起,又每天落下。青春没有唯一答案,唯有后浪推前浪,奋力前行。

(作者为吉林大学珠海学院特聘教授、上海社科院二级研究员、中国社会学学会青年社会学专业委员会理事长)

【注: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重大研究专项课题“加强预防和化解社会矛盾机制建设研究”(项目编号:18VZL007)的阶段性成果】

【参考文献】

①[法]让·鲍德里亚著,刘成富、全志钢译:《消费社会》,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14年。

②杨雄:《巨变中的中国青年》,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6年。

责任编辑:吴成玲校对:刘宇同最后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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