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产身份认同的评判依据辨析

中产身份认同的评判依据辨析

核心提示: 我国中间群体的身份认同问题表现出客观存在的阶层与人们对自己阶层地位的主观认知不一致现象。学者视野中的中产,强调的是非上非下的相对经济地位;大众概念中的中产,强调的是精英生活方式。“中”产与中“产”的分离,遵循着两套不同的评判依据、两条不同的认同逻辑和两种不同的诉求标准,并导致两类矛盾的认同现象。因此,如果清楚大众对两种身份代名词的理解,采用合适的测量方法,中产身份不认同现象就可能成为一个虚假命题。

【摘要】我国中间群体的身份认同问题表现出客观存在的阶层与人们对自己阶层地位的主观认知不一致现象。学者视野中的中产,强调的是非上非下的相对经济地位;大众概念中的中产,强调的是精英生活方式。“中”产与中“产”的分离,遵循着两套不同的评判依据、两条不同的认同逻辑和两种不同的诉求标准,并导致两类矛盾的认同现象。因此,如果清楚大众对两种身份代名词的理解,采用合适的测量方法,中产身份不认同现象就可能成为一个虚假命题。

【关键词】身份认同 中间身份 中产身份 【中图分类号】C91 【文献标识码】A

随着我国市场经济转型和社会结构的变迁,中产阶层(middle class)不断发展壮大,成了社会发展中一股举足轻重的力量。在西方发达国家,许多学者都强调,中产阶层是指“一般人”或“普通人”,只要他不是富人也不是穷人,那他就算是中产阶层。基于这种否定性的概念界定方式,学者们很容易依靠理性思维来完成操作化定义,他们可以从各种分层维度精确地界定“不上不下”的那群人(尽管界定维度有所不同)。然而,对于我国大众来说,他们的界定大多是感性的、肯定的和直接的,中产应该是“衣食无忧,财务自由,没有种种生活窘迫和困扰”的人。在学者眼中,中产应该是普通人,而在大众眼中,中产则应该是成功人士。二者的矛盾背后,可以看到的是,关于中间群体的身份界定存在着实质性和象征性两套评判标准;关于中间群体的身份认同则存在着理性和感性两套心理逻辑;关于中间群体的身份获得存在着“有-无”和“好-差”两套现实诉求;并出现了“中产偏好”与“否认中产”两类认同现状。

两套评判依据:“有钱”与“有闲”

社会学界有一种通常的说法,有多少个阶层理论家就有多少种阶层概念的定义,这句话完全适用于中间/产阶层的界定。可以说,有多少种不平等视角或分层维度,就有多少种对中产/中间群体的理解。目前来看,学者们常提到的分层维度既包括职业地位、收入水平、财富数量、管理权力、专业职级、教育资本、消费水准、生活风格/品位、种族/血统、体制位置、居住、健康等十几种客观维度,也包括主观认同、生活方式、价值理念、社会交往、社会声望、阶级意识等主观维度。概括起来,中产群体身份的评判维度大概有两类:一条为“有钱”维度,另一条为“有闲”维度。大多数学者对中产/中间阶层的界定都强调“有钱”的维度,即“经济性”维度(职业、财富等经济水平指标),尽管他们也大多承认“有闲”的维度,即“符号性”维度(如品味、休闲等生活方式指标)也是评判中产/中间群体的重要维度。

有钱——经济性维度。要成为中产/中间群体,“有钱”是最基本的维度。在众多分层变量中,职业、财产(收入和财富)几乎是最为通用的判断是否“有钱”的维度,其中职业是最受社会学家偏爱的指标维度,具体关注的或强调的职业资源/资本有所不同。同时,收入/财富则是经济学家最喜欢的指标维度,具体维度和计算范围有所差异。学者们对职业和收入/财富的关注,本质上是强调中产/中间群体的社会经济地位,这一地位意味着相对富足的稳定的生活状态,并且能够抵御经济风险。需要指出的是,教育虽然被美国社会学家赖特·米尔斯称作“社会地位的提升机”,但其对中产/中间群体经济状态的贡献,则大多必须通过职业作为中间变量来实现,为此教育程度似乎并不适合作为判断中产/中间群体的实质性维度;同时,作为吸纳财富最大的住房则成为判断中产/中间群体的新实质性指标。

有闲——符号性维度。在拥有一定经济基础后,他们选择的生活品味,则成为判断中产/中间群体的另一项重要维度,其中消费被提及最多。从齐美尔、凡勃仑、理斯曼一直到甘斯、福塞尔、布迪厄、坎贝尔,都能清晰地看到作为“有闲”阶层的中产/中间群体形象:他们追求并享受着象征性消费带来的满足感,他们是“激情、浪漫、品味与格调的同义语”,是一群“消费前卫”的人。例如,坎贝尔认为作为新消费者的中产/中间阶级构成了英格兰新工业产品的主要市场,是现代消费主义精神的承载者。为此,要成为真正的中产/中间群体仅具备经济性条件是不够的,他们还必须“熟知消费场域区隔的规律”,“享受追求地位象征的乐趣”。

从理论上来看,具备了“有钱”和“有闲”两个条件,就可以算得上中产/中间群体。现实生活中的中间群体可能仅具备了一个条件:当“经济实力”不足时,他们可能窝居、租房、天天吃方便面,但他们可能坚持只喝星巴克,只用无印良品,给自己像中产群体一样的生活品质;当缺乏“生活品位”时,他们可能更加关注流行时尚,只购买最新版和限量款,他们追求的是像中产群体一样的品牌。从这个角度来说,“有钱无闲”者和“无钱有闲”者都需要通过“符号性消费”的“检验”,才能具备中产/中间群体的表象。值得注意的是,近期有研究表明,“社会经济地位越高,越偏好高雅文化”的假设未得到支持;而杂食文化更为显著,无论是音乐、阅读领域,还是音乐-阅读跨领域的文化消费中,人们的收入越高、受教育程度为大专及以上、职业阶层为管理精英或专业精英,更可能偏好杂食品味。这一结果可能提示,中国的中产/中间群体还未具备现代西方成熟中产阶层的“品味区隔”的文化素质,现实理性使其局限于有限消费当中。

两条认同逻辑:追求优越感与追求满足感

在中间身份认同的定量研究中,大多数学者采用等级测量的方式(如将综合社会地位分为5个等级或10个等级,请被访者选择自己或家庭所处的等级)来考察中间身份认同问题,将“中层认同”等同于“中产认同”,忽视了现代中产阶层或者说新中产阶层的职业特征。这种社会性“误读”的背景,可能隐藏的是不同的群体性心理需求:两种身份称谓可能存在不同的认同逻辑。

中间身份的认同逻辑。从社会等级来看,中间身份,意味着非穷人非富人。首先,这是一个相对的概念:与无业者和失业者相比,任何一个有稳定工作的人,都可以算作中间职业者;与租房者相比,任何一个买房者,都可以算作中间财富者。因此,中间身份的认同,似乎很容易通过理性推理完成。尽管中间身份认同的心理逻辑是“求同于社会上层,求异于社会下层”,但属于富人与穷人之间的群体是如此的庞大,以至于获得这种“中间感”是极为容易的、普通的。

中产身份的认同逻辑。与学者们的观点所不同的是,民众眼中的“中产”身份,并不是一个系列等级概念,而是一种理想生活状态。正因如此,大众会执着地认为“有钱+有闲”才能算作中产群体(感性的思维过程),这种主观的感觉来自中产身份的绝对标准(与经济数字的比较无关)。当然,这种共识性的感觉本身依赖于主观的社会想象。按照学者们的观点,大众对中产阶层的收入及其社会属性的确存在高估,他们眼中的中产形象实际上指的是少数成功的精英群体。为此,获得“中产身份感”对许多人来说并不容易,甚至可以说是奢侈的。

根据社会认同理论,人们认同某一社会身份是为了提高自尊感、降低无常感、满足归属感和获得意义感。从上述分析可以看出,中间身份,代表大众;中产身份,代表精英。两种身份名称带来的心理满足感是不同的:认同中间身份,等于认同普通人身份;认同中产身份,则意味着精英认同。显然后者可以带来更多的自尊感、确认感、归属感和意义感等一系列积极心理体验,是大众所追求的。

两种诉求标准:“有-无”与“好-差”

学者边燕杰曾将社会分为贫困阶层、劳动阶层、中产阶层和上层阶层。其中,贫困阶层指缺乏吃、穿、医、住、行等生活必需品,不能保障生存;劳动阶层指通过劳动获得生存保障,拥有生活必需品,缺乏享受和发展的自由;中产阶层则指人们的劳动所得不但可以保障其生活必需消费,而且有稳定和充分的盈余去争取享受和发展的自由空间;上层阶层指通过盈利、租金、权位等方式来维持富足的生存,选择奢华的享受,获取稀缺的发展机会的少数人。从中可以看出,以贫困阶层作为社会参照群体,达到劳动阶层就可以实现中间身份认同,而中产身份认同的现实诉求会明显高于前者。

中间身份的诉求标准。大众眼中的中间身份标准,大致等同于学者所界定的中产标准,基本以西方社会结构中的“中间群体”为参照模板。由于我国处于经济转型时期,城乡差异、地区差异、行业差异现实存在,很难找到中间社会位置的绝对标准,这也是大部分研究对中产规模的估算差异较大的原因。目前比较有共识的界定是:中产阶层指那些拥有较高文化水平、中等以上收入水平、从事白领职业、具有消费品味的群体。根据非富人非穷人的传统定义来说,老中产阶层(主要是指个体工商户和个体经营者)和边缘中产阶层(主要指普通办公人员和企业业务人员等)也应属于中间阶层。

中产身份的诉求标准。社会公众意识中的中产形象,许多学者认为来源于欧美发达国家的中产阶层生活状态,主要指高收入和高消费的企业主、职业经理人和精英知识分子。学者周晓虹也曾指出,中国人对中产阶层的理解主要是外界信息的输入,这样容易导致假性阶级意识,也就是主观自我定位与客观分层之间的不一致现象。然而,笔者却认为我国公众对中产生活的想象,并非完全来自对西方中产生活的偏差认识,也并非完全源于商业广告塑造,中国文化中的“有闲生活”才是对中国式中产生活更准确的批注。例如,鲁迅曾在《花边文学·北人与南人》中写道,“北方人是‘饱食终日,无所用心’;南方人是‘群居终日,言不及义’。就有闲阶级而言,我以为大体是正确的”。换句话说,中产的“有闲”指一种生活状态,他们“非常地悠闲自在,有大把时间,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这类人没有生活压力,不需要拼命忙着去找工作,不愁吃不愁穿。”按此理解,学者定义中的中上层或核心中产阶层群体,估计都很难达到这一生活状态。

在中产身份的两套评判维度和两套认同逻辑之下,可以清楚地看出负载于两种身份名称之上的现实诉求标准有显著差异:中间身份获得的关键在于“拥有”(有-无),即有工作、有收入、有住房、有社保、有医院看病、有学校就读;中产身份获得的关键则在于“品质”(好-差),即有好工作、好房子、可靠保险、好的医疗条件、好的教育资源。前者要解决的问题是“有钱+有闲”,后者要解决的问题则是“有足够的钱+有足够的时间”。

两类认同现象:中间偏好与否认中产

从主观层面讨论社会分层是研究社会结构的一种重要视角,但这在国内社会学界社会分层研究中常常被忽视,学者们常常把主观社会分层研究局限于职业声望的测量。与客观分层研究相比,对主观分层的关注,尤其是对中产不认同现象的关注并不多。尽管如此,学者们基本上还是达成了一定的学术共识,即我国存在严重的中产阶层主观不认同问题。然而,已有一些学者注意到中产身份认同询问方式产生的结果差异非常大:既存在明显的认同中间身份的趋中现象(中间偏好),也存在严重的否定中产身份现象(否认中产)。

中间偏好。在考察中产身份的主观认同时,学者们大多采用阶层分析视角,请被访者从某些综合社会经济地位维度(如权力、声望、收入、生活水平等)进行评估,在“上层、中上层、中层、中下层、下层”等级序列中进行选择,这实质上更符合中间身份认同的逻辑,其中选择中上层、中层和中下层都属于认同中间阶层。相关的定量调查结果发现,中间阶层认同比例均在50%以上,甚至高达80%;如果去掉社会中下层认同,这一比例也在30%以上。这表明,人们的阶层认同存在一定的趋中性,也即人们倾向于认为自己是“中间阶层”。这些研究结果表明,主观认为自己是中产阶层的比例高于客观中产阶层的比例,即从社会等级序列来看,中产不但接受其中间身份,甚至还会出现过高认同。

否认中产。与等级序列选择的认同比例过高相比,当研究从阶级视角出发,直接询问被访者是否认为自己属于“中产阶层”时,清楚地否定自己中产身份的比例非常高。笔者对来自上海的新中产(新白领移民)调查数据的分析结果表明,“完全符合”的比例仅为0.7%,比较符合的比例仅为6.1%。《北京、上海、广州新社会阶层调查报告》显示,大部分新社会阶层(64.7%)认为其不属于“中产阶层”;而否认个人属于中产阶层的比例更高,达到69.5%。同时,这一研究还表明,收入水平是最重要的判断标准(83.3%),其次是资产总量(60.6%)和消费水平(58.1%)。为此,有学者指出,相对而言,目前人们对中产阶层的认识还是片面化的,主要还是集中于经济收入层面,很少意识到中产阶层生活方式、政治参与上的特征,因此在各种决定因素中,收入对人们的主观判断具有决定性的作用。然而这些结果并不代表随着收入水平的提高,中产群体就能完成中产身份认同。

正如前文所分析的那样,经济水平只是获得中产认同的基础和前提,通过“有闲”的方式来获得内心满足,才是他们真正的理想生活。为此,笔者认为,所谓的“中间偏好”与“否认中产”现象并不矛盾。在相同的“中产”代名词下,学者们强调的是社会结构,而大众看重的是生活质量;如果清楚大众对两种身份代名词的理解,采用合适的测量方法,中产身份不认同现象就可能成为一个虚假命题。

(作者为上海社会科学院社会学研究所研究员)

【参考文献】

①边燕杰:《关于中产阶层的各种定义和指标体系》,《人民论坛》,2016年第6期。

责任编辑:吴成玲校对:刘宇同最后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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