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祥智 中国人民大学吴玉章讲席教授、农业与农村发展学院二级教授
编者按：农业农村发展关乎国计民生，是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的重要基石。本文系统解读了2025年中央农村工作会议精神，深入剖析了当前我国农业与农村发展的战略部署与实践路径。文章围绕稳定粮油生产、加强水利建设与“菜篮子”产业提质增效、强化耕地保护与常态化帮扶、创造乡村优质生活空间与深化农村改革等重点议题，结合详实数据与政策分析，揭示了我国在粮食安全、农业防灾减灾、乡村治理与城乡融合等方面的最新进展与长远谋划。这些内容不仅有助于全面把握2025年中央农村工作会议的核心要义，也为扎实推进乡村振兴、加快农业农村现代化提供了重要的思路参考与实践启示。
2025年12月29日至30日，中央农村工作会议在北京举行。会议前夕，习近平总书记作出重要指示，主要强调以下四方面内容：一是“要毫不放松抓好粮食生产，促进良田良种良机良法集成增效，提升农业综合生产能力和质量效益”；二是“要提高强农惠农富农政策效能，促进粮食等重要农产品价格保持在合理水平，促进农民稳定增收”；三是“要持续巩固拓展脱贫攻坚成果，把常态化帮扶纳入乡村振兴战略统筹实施，守牢不发生规模性返贫致贫底线”；四是“要学习运用‘千万工程’经验，因地制宜推进宜居宜业和美乡村建设，提升乡村治理和文明乡风建设水平”。
一、稳定粮油生产
2025年中央农村工作会议提出：“要稳定粮油生产，加力实施新一轮千亿斤粮食产能提升行动，推动粮食品种培优和品质提升。”“稳定”这一要求并非简单地重复往年，而是随着形势发展被赋予了新的内涵与实践指向。
2025年，全国粮食产量达到14297.5亿斤，继续保持在1.4万亿斤以上的高位水平。国家统计局发布的报告也使用了“稳定”一词，即“粮食产量稳定在1.4万亿斤以上”。2024年，我国粮食播种面积继续扩大。这背后有一个值得关注的现象：全国耕地面积已连续四年实现净增长。这在工业化、城镇化持续推进的背景下殊为不易——过去特别是南方地区，耕地会因建设占用而减少，但近年通过一系列有力措施，南北方耕地均出现了恢复性增长。2025年，全国粮食平均单产达到399.1公斤/亩。
在讨论粮食生产时，需先厘清一个概念。我国统计意义上的“粮食”，不仅包括小麦、玉米、水稻等谷物，还包括薯类和豆类。这是一个具有中国特色的宽口径概念，不同于联合国粮农组织等国际机构常用的“谷物”口径。在这样的统计范畴内，能将全国平均单产提升至接近400公斤/亩，是一项非常扎实的成就。2025年，这一指标较上年提高了4.4公斤，其中玉米单产的持续增长贡献尤为突出。可以说，玉米品种和技术创新为粮食总产的稳定增长提供了重要支撑。
政策层面也体现了工作重心的深化与拓展。2025年中央一号文件明确提出：“深入推进粮油作物大面积单产提升行动。”而在2024年，相关表述是“实施粮食单产提升工程”。从“工程”到“行动”，并特别强调“大面积”，意味着这项工作从局部试点、项目化运作，转向了更广范围、更高程度的整体动员和整建制推进。其目标是在一个县乃至更大区域内，实现粮食单产的普遍、实质性提升。这是近两年农业科技推广和系统集成方面取得的重要进展。
纵观历年数据，我国粮食单产总体呈现稳步上升趋势。其中，2024年单产增幅达到5.1公斤，提升幅度显著，这主要归功于以玉米为代表的作物单产提高。单产提升的关键路径在于“四良”集成，即良田、良种、良机、良法的融合增效。习近平总书记强调，要“促进良田良种良机良法集成增效”。过去，农业技术推广往往侧重于单一要素的改进，而近年开展的单产提升行动，核心就在于将这些要素系统性地结合起来。例如在玉米生产上，通过选用耐密植新品种、配套高标准农田建设、优化水肥管理和推广专用机械，实现了合理密植。如今一些地区玉米种植密度能从每亩约4000株提升至5000-6000株，这并非简单的数量增加，而是以良种为前提，配合良田、良法、良机共同作用的结果，从而在单位面积上实现了约三分之一的理论增产潜力。这与历史上缺乏综合支撑的“密植”有根本区别。
总结来说，当前的单产提升行动主要突出四个导向：一是突出“大面积”，以整县推进为主要模式；二是突出“四良”融合，强调整体解决方案；三是突出关键环节攻关，聚焦影响单产的核心技术瓶颈；四是突出主体带动，发挥新型农业经营主体的示范引领作用。正是在这种系统化、集成化的工作思路推动下，我国粮食生产才能在连续高位运行的基础上，持续夯实产能，并不断迈向更高水平。
2025年中央农村工作会议提出，“加力实施新一轮千亿斤粮食产能提升行动”。新一轮千亿斤粮食产能提升行动，是在已有坚实基础上提出的战略性举措。回顾上一轮行动，自2009年启动时全国粮食产量约为1万亿斤，到2020年已稳步增长至1.3万亿斤以上，实际增产规模超过2600亿斤，远超“千亿斤”的预期目标。这一历程充分说明了我国粮食产能提升的潜力与韧性。因此，本轮行动虽以“千亿斤”为阶段性目标，但从历史经验和当前基础看，其最终实现的增产成效很可能再超预期。
2024年，国务院正式印发《新一轮千亿斤粮食产能提升行动方案（2024－2030年）》（以下简称《方案》），为行动提供了清晰的路线图。《方案》明确了多维度目标：一方面，要求粮食播种面积稳定在17.5亿亩左右，谷物面积保持在14.5亿亩左右，这是保障产能的基本盘；另一方面，提出到2030年粮食单产力争达到420公斤/亩，体现了向科技要产量的鲜明导向。值得关注的是，到2025年，全国粮食播种面积已达到17.91亿亩，已在面积指标上提前达到并超过了《方案》对2030年的预期，这为单产提升留下了更从容的空间和更聚焦的任务。
《方案》在实施路径上突出了区域聚焦与品种优化。它规划了六大粮食生产片区，明确了不同省份的产能提升任务，并重点支持720个粮食产能提升重点县，推动政策、技术、投入等要素集约落地。在品种结构上，确立了“巩固提升口粮、主攻玉米大豆、兼顾薯类杂粮”的思路。具体而言，水稻、小麦生产重在品质提升与结构优化，满足人民群众从“吃得饱”到“吃得好”的需求升级；玉米生产重在技术集成与单产攻坚，这是短期内提升粮食总产最有效的突破口；大豆生产则重在多措并举挖掘增产潜力，以缓解对外依存度过高的压力；同时鼓励因地制宜发展薯类、杂粮杂豆，丰富食物供给来源，满足消费多元化趋势。
那么，为何在粮食连年丰收的背景下，仍需如此大力度的产能提升行动？这需要从我国粮食供需的深层结构来理解。一个关键指标是粮食进口量。2024年，我国粮食进口量超过1.58亿吨，其中大豆进口达1.05亿吨，约占进口总量的66%，这一规模已占全球大豆贸易量的60%以上。此外，玉米、小麦、大麦、高粱等谷物进口量也保持在较高水平。这些进口粮食，特别是大豆和部分玉米、小麦、大麦，绝大部分并非用于直接食用，而是转化为饲料、食用油等。这清晰地揭示出，当前我国粮食安全的主要压力已从“口粮安全”转向了包含“饲料粮安全”在内的更广义的整体安全。
驱动这一转变的根本力量是消费结构的持续升级。随着居民收入水平提高和城镇化进程深入，城乡居民的食品消费模式发生深刻变化：人均直接消费的口粮数量稳步递减，而对肉、蛋、奶、水产品等动物蛋白，以及植物油、食糖、水果等的需求快速增长。这些产品的生产均需消耗大量粮食资源，例如，生产1公斤猪肉大约需要4-5公斤饲料粮。这种“间接消费”的增长，使得粮食需求总量持续攀升。正因如此，习近平总书记明确指出，“今后一个时期粮食需求还会持续增加，供求紧平衡将越来越紧”。
面对不断增长的需求，国内粮食生产却面临着多重刚性约束。尽管近年来耕地保护成效显著，实现了面积净增长，但人多地少的基本国情和耕地资源紧张的长期趋势并未改变。水资源短缺问题突出，农业用水总量控制日益严格。同时，劳动力成本、土地流转费用、生产资料价格持续上涨，推动农业生产成本进入上升通道，影响了部分农产品的国际竞争力。
在这一背景下，保障国家粮食安全必须树立大食物观，构建更高层次、更可持续的安全保障体系。这意味着：首先要坚守底线，藏粮于地、藏粮于技，确保谷物基本自给、口粮绝对安全；其次要拓展视野，全方位、多途径开发食物资源，在保护好生态环境的前提下，向森林、草原、江河湖海要食物，向植物动物微生物要热量、要蛋白；最后，要基于大国经济规律和全球视野，用好“两个市场”、“两种资源”，在确保国内产能稳固的基础上，实现农产品的适度进口，这是缓解国内资源环境压力、平衡供需的必要举措。归根结底，必须一以贯之地全面落实“以我为主、立足国内、确保产能、适度进口、科技支撑”的国家粮食安全战略，才能在新形势下筑牢国家粮食安全的坚固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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