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1】王岳川:世界视阈下的中国文化自信

【2017-01】王岳川:世界视阈下的中国文化自信

摘要:21世纪以来,世界各国都在积极谋求国家和民族的发展,世界格局出现了全新走势,国际间可见的国力“硬实力”竞争正逐渐被更隐蔽的文化“软实力”竞争所遮掩。因此我们要在世界视阈下重建文化自信,从而消减文化自卑主义、民族虚无主义,在中国文化的世界化进程中,使中国文化创新成果世界化,成为人类不可或缺的精神元素。

希腊德尔菲神庙上镌刻着一句神谕:认识你自己!面对历史,我们扪心自问,我们对于自己处身的文化究竟了解多少?面对世界,我们扪心自问,世界对于中国又了解多少?我们能在多大程度上穿越种种迷障和幻影,恢复被误读和遗忘的中华文明以本来面貌?让我们看看世界视阈下的中国文化与文化自信,以求得答案。

世界格局变化中的中国文化与文化自信

世界格局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亚太经济规模第一次超过了欧洲,新兴市场国家和发展中国家群体性崛起,使几百年来西方国家一手主导亚太的局面开始改变。这导致以美国为首的世界大国将战略重点转向亚太,以重新争夺亚太领导权。美国提出重返亚洲,甚至想当然地喊出“新世纪亚太是美国的世纪”,看不见硝烟的文化战争在世界各国之间展开。在亚太内部,各国更是随着经济上的崛起,以文化上首发权、领先权争夺亚太领导权。从经济到文化的崛起是一个国家发展的重要战略。

当代世界对于文化领导权的争夺由来已久。文化的传播不受国界、民族、语言以及时间的限制,它可以影响到一代甚至几代人的思想信仰和价值取向。日本的动漫影响了一代东亚人;《大长今》热播的背后是韩国国家文化战略。其实,从历史上看,诸多大国兴起都借助一整套文化战略来巩固并推广自身的意识形态。英国在成为日不落帝国时,也将英国文化、语言、价值观念、生活方式甚至文学艺术渗透到了势力所能达到的每一个角落;法国则从路易十三时代起,就对文化推广工作高度重视,这使得法兰西优雅的礼仪与文质彬彬的气质,成为欧洲风尚的准则,加上法语在18世纪成为欧洲上流社会的贵族语言,无形中又强化了法国作为“文明标准”国家的文化形象;美国文化借助全球化的契机传播到世界每一个角落,可口可乐、麦当劳、微软、美国大片无孔不入,在WTO、世界卫生组织、世界银行等国际组织内部,奉行的法律依据和程序也几乎是美国国内法律的翻版,有意无意之间,美国文化已经渗透进了我们的思维、情感、审美、交往甚至家庭生活。

近年来,中国遭遇的东海和南海争端,表面上是西方国家搅局,使得领土争端和资源争夺问题日益复杂化。而深层原因,则是中国“汉字文化圈”长期以来失效的结果。在历史上,中华文明的影响源远流长,受我国文化影响的国家形成了一个范围广阔的“汉字文化圈”。但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后,美国的霸权主义开始急速升级,在其不断干预下,中国周边国家和地区开始了“去中国化”的恶性进程,“汉字文化圈”逐渐被“美国文化圈”取代。美国快餐文化导致这些国家急功近利、麦当劳化,南海一些国家唯美国马首是瞻。“去中国化”现状隐含了一个严重的西方文化对东方文化横加干预的文化政治问题,同时也直观表征着中国文化在东亚的退缩。

可喜的是,进入新世纪,随着中国综合国力的增强,中国的国际地位显著提升,中国在国际上有了更多发言权,中国文化和语言重新获得了周边国家的重视。韩国从2000年开始恢复使用汉字;日本每年都有数万学生接受汉语水平考试;越南与中国的边贸十分火热,汉语也成为与英语同样热门的外语;新加坡政府近些年来主导民众“讲华语运动”。新一轮的汉语热,说明了中国周边国家对中国未来的信心。中国的发展将带动周边东亚乃至世界的发展。 

文化是一个民族共同体的社会遗产和话语编码,不仅有民族创造和传递的物质产品,还有集体的思想和精神产品与行为方式。这意味着文化没有优劣,只有差异,必须尊重文化的差异。西方强势的世界化扩张,导致了世界性的经济、政治、军事、文化冲突。西亚中亚的伊斯兰文明与南亚的印度文明,已经并入西方文明的世界秩序;非洲在现代性“感召”中原生态文化丧失了抵抗能力,那些富有特色的非洲文化正在西方化;欧洲正在逐渐僵化中丧失自己的传统。从这个意义上说,西方文化的全球化是人类多元文化丰富性凋敝的开始。人类的金融体系、科技发展也许会全球化,但文化形态、审美感性、艺术精神、宗教信仰必须保持各自国家和民族的身份特色,丢掉这一点,人类精神生态文化就会出现断裂和错位。

全球化应该是一个学会尊重差异性的多元化过程,也是西方中心主义习惯自己成为多元中的一元的过程。美国学者罗伯特·B.马克斯提出“把全球化历史化,把历史学全球化”,一反以西方优越论来解释世界历史的做法。在金融危机和经济危机的蔓延中,东方文化的发言变得殊为重要。如果说,20世纪初中国的任务是如何“开窗”而让“西风东渐”,那么,新世纪中国的任务是如何开门,让中国文化精神走向世界,在新的世界格局中加入自己的声音,将20世纪的“全盘西化”转化为21世纪“中西互体互用”。

被误读的中国与中国文化

在欧洲公元前7世纪的传说中,中国人是“幸福宁静”的象征。希腊人最早知道中国是因为丝绸贸易,并且根据“丝”或者“绮”的发音,称其为塞里斯,“它事实上被模糊地用来泛指生产和贩卖这些织物的民族或国家”;罗马人继承了古希腊人对中国的这一称呼,美丽飘逸而又神秘的丝绸也是罗马人对于中国的第一印象。 近代以来,中国形象和地位是不断变换的。作为16世纪汉学的奠基之作,出版于1585年的西班牙传教士门多萨著作《中华大帝国志》在当时脍炙人口。到18世纪,说中国是世界上最强的国家亦不为过,那时的西方人对中国文化总带有神往之感:“18世纪总是欧洲最倾慕中国的时代:中国工艺品导致了欧洲巴洛克风格之后的洛克克风格,中国建筑使英法各国进入了所谓‘园林时代’,中国的陶瓷、绘画、地毯、壁饰遍及各地,直接间接地推动了西方工业革命”。而到了19世纪,随着西方经济的发展和欧洲现代性的世界性扩张,西方成为一个充满野心的殖民征服者。到19世纪末,中国失去了现代化转型的机遇,综合国力大幅下滑,沦为半殖民地国家,西方抛弃了“大汗的大陆”“大中华帝国”“孔夫子的中国”这三种正面的中国乌托邦形象,代之以西方现代性的反面形象:停滞的、专制的、野蛮的东方帝国。

为什么短短几十年,西方人眼中仰视的中国,中国园林、建筑、丝绸、艺术,中国人形象,在他们心中突然就变样了呢?究其原因在于,近代以来的中西文化交流,中国拿来了大量的西方文化,而对西方没有进行相应的输出,其间的文化逆差、落差触目惊心。对中国的正面诠释与充分说明一再被延误,导致无视、误读与曲解。近代以来,欧洲不少人对中国的了解还停留在晚清王朝的风雨飘摇时代,把中国当成一个自然资源的原产国,不能够体会中国思想艺术文化和物质文化的精深。由于对中国文化的不了解和残留的冷战模式的对抗,中国崛起引起一些国家不安和担忧,“中国威胁论”“中国分裂论”“修昔底德陷阱”式论调频频出现。

一些国家似乎总是乐于谈论中国成为未来世界霸主的可能性,这是因为中西方文化的不同,中国文化可以告知世界,中国是和谐的、内敛的、非侵略性的、主张和平共处的国家。中国文化不仅仅主张“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更重要的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种“勿施”精神与西方基督教文明的无限扩张形成了鲜明对比,达到《中庸》所谓“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的共赢境界。西方人信奉希腊哲学家提出的“对立产生和谐”,孔子提出“和而不同”,强调的是差异性的和谐。东西方文化观不同,导致当年周恩来总理提出和平共处五项原则时,西方人大为不解。西方人从古至今,以人为万物的尺度,对大自然采取征服的态度,人与人之间形成了一种个体竞争、群体斗争、国家战争的思维模式。今天这个以西方为中心的当代国际社会的向外的、竞争式的文化发展到极致就是两次世界大战和核武器的使用。

当代西方文化面临着巨大的困惑,其困惑在于,这种商业文化、海洋文化、竞争文化、斗争文化产生“竭泽而渔”“杀鸡取卵”“急功近利”的种种危害,西方人开始自我反思并迷途知返——标举“生态文化”。这意味着西方哲人们在对现代性弊端的清理中,对西方二元对立思维论进行反省,开始关注东方思维的多层多元性,重视人性的深度拓展和文化精神的提升。与现代性强调人对自然的征服和最大限度地榨取剩余价值的经济学不同,具有东方思想的生态美学和生态文化化解人和他人、人和自己、人和自然的冲突关系。1858年美国作家梭罗在《瓦尔登湖》一书中阐释了自己的人与自然和谐的观念。

约瑟夫·奈指出:“当一个国家的硬实力不断提升的时候,很可能会导致邻国的恐惧。一旦邻国感觉到害怕,他们就会结盟以求自保。如果能在提升硬实力的同时,也提升自己软实力的话,就能让别人心悦诚服。”减少东西方之间的“文化误读”,需要文化走出去,重申中国文化立场,让世界重新发现东方大美文化。

在中国文化的世界化进程中重建文化自信

在全球化背景下,文化成为民族国家持久发展的新动力。越是世界化,越需要民族化;越是经济全球化,越需要文化本土化;越是现代化,越需要多样化;越是科技化,越需要人文化。文化就是人的生活方式,就是民族个性的表征,一个人没有文化会轻飘飘,一个国家没有文化则会危机四伏,一个民族如果文化沉沦、丧失灵魂深度,其处境将极其危险。

在世界视阈下,重建中国文化自信,要破除对西方的仰视心理。对西方目前存在的诸多“现代性弊端”加以质疑,对那类缺乏反思不断追随西方现代性、将中国作为论证西方理论和实现西方思想的工具的做法加以真切反省,进而看清西方在物质主义和视觉主义取胜的同时,其不断衰落的人文教育和不断滑坡的精神世界。诚然,欣赏西方的差异性文化是一种高度的文化自觉,然而,珍惜本土文化则是一种基本的文化自信。不会欣赏差异性文化的民族是短视的民族,而漠视自己文化的民族则是没有希望的民族。回顾世界大国兴衰更迭史,一方面需要尊敬他者,欣赏差异,文化才有开放性和生命力,另一方面,始终不能失去本土文化的主体性,这样文化才不至于成为无源之水、无根之木。

在世界视阈下,重建中国文化自信,要通过对自己文化身份的重新书写,确认自己的文化品格和文化精神。“文化身份”这种与他种文化相区别的身份认同,成为一个民族的集体无意识和精神向心力,也是拒斥文化霸权主义的前提条件。身份危机表征出一个时代的文化精神的总体危机。一种文化没有了“身份”,就没有了存在的地基和精神之根,文化就失去了向心力和亲和力。一个世纪以来在西方强大的话语压力下、在对传统的虚无的批判中,包括中国在内的整个东方文化整体上丧失了自己的声音,在全球化的语境中失语了,沦为西方现代性的边缘或附庸,中国自身的文化身份出现了辨识危机。如果一个国家的文化没有自己的身份标记,就会让其他国家辨识起来比较困难。 “他者”进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我们没有自己的文化身份和文化立场,就容易被“他者”所化,从而失去个性。

在世界视阈下,重建中国文化自信,要辩证看待中国传统文化。“五四”运动以来,革命与救亡使得传统文化遭遇到了严重挑战,不管是“废除汉字”还是“全盘西化”,乃至于“打倒孔家店”,都是对传统文化命脉的中断。20世纪90年代以来,对“新”事物的追求、对经济利益的过度强调,使商业文化、快餐文化盛行,在工业化和城市化大幅度推进下,越来越难以见到传统文化的痕迹了。重建中国文化自信,应防止自卑主义、奴性主义,就是西方一切都好,中国一切都不行;也要防止国粹主义、地方主义,认为中国一切都好,妄自尊大、盲目排外;更要防止文化专制主义和文化霸权主义,这是将文化意识形态化。对待传统文化,我们要看看哪些已经变成死的、僵化的文化,就坚决抛弃之,诸如裹脚束胸等;要看看哪些文化变成了文明的碎片,就像我们的硬盘需要整理一样整合起来,变成一个可以集中使用的“文化群”;要看看哪些是可以弘扬光大的还有生命力的文化;要看看哪些文化经过与西方思想碰撞以后变成了新的文化形态,这些文化形态不仅滋养中国,有可能变成世界的共识框架。

中国传统文化精神为当代文化创新打下了五千年的坚实地基;中国有古代骄人的创造和奔月的动力,在近代疲弱落后之后当代中国高新科技正在进入世界前列;北京奥运会开幕式展示的中国文化精华,让世界充分感受到中华文明希冀更好地融入世界并推动世界文化与中国文化相互了解与交流的善良愿望。这一切让我们在中国文化的世界化进程中,对重建文化自信充满着信心。

[参考文献]

[1] [美]罗伯特·B.马克斯.现代世界的起源——全球的、生态的述说[M].商务印书馆,2006.

[2] 史景迁.文化雷同与文化利用[M].北京大学出版社,1990. 

[3]周宁.天朝遥远——西方的中国形象研究(上)[M].北京大学出版社,2006.

责任编辑:王玮玮校对:佘小莉最后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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