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公众心理健康状况与社会焦虑的纾解

当前公众心理健康状况与社会焦虑的纾解

【中图分类号】C912.6 【文献标识码】A

观照现代化国家的发展进程,社会转型期往往会凸显出各种心理健康问题,同时一定程度上对社会的发展和稳定造成消极影响。我国正处于社会转型的特殊历史发展时期,急剧演变的社会环境对人们的心理产生巨大的影响。现代人在快节奏高压力的社会环境中工作生活,产生焦虑情绪往往在所难免。而当个体焦虑遭遇急剧发生的社会转型,可能会变得日益严峻,甚至逐渐演变成一种社会焦虑。如果社会焦虑情绪得不到及时释放,很容易积淀成为有损于社会秩序、社会稳定和社会和谐的隐患。了解国民的心理健康状况,及时化解社会焦虑的消极影响,积极培育良好的社会心态,对于满足人民对于美好生活需求、促进国家和社会全面发展具有重要意义。

当前国民心理健康现状与社会焦虑特点

近年来,我国高度重视心理健康工作的发展。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四个五年规划和2035年远景目标纲要》中,有四处涉及到“心理”,突出了国家对心理健康工作的重视。《健康中国行动(2019—2030年)》中提出了15个重大专项行动,其中之一就是心理健康促进行动。此外,心理健康的社会需求也在与日俱增。新冠肺炎疫情的暴发对于人们的心理状态产生了较大影响,公众的心理健康意识及需求进一步增强。

2021年1月出版的《中国国民心理健康发展报告(2019-2020)》指出,与2008年中科院心理研究所首次全国心理健康状况调查结果对比发现,2020年我国国民心理健康状况的地区差异仍然显著,东部地区人们的心理健康状况优于其他地区,城市户籍人口优于农村户籍人口,低收入、低学历、无业与失业人群的心理问题更为突出。但是,在心理健康意识的跨年比较中,2020年有更多人认为心理健康工作重要,比12年前提高了6.1%,人们的心理健康意识得到增强。在预测未来5年心理健康状况的变化时,人们普遍表现出乐观的倾向。在心理健康知识需求上,人们的心理健康知识需求是多重的,其中选中率较高的是自我调节和人际交往,表明人们在增加这方面的知识和提高这方面的技能。

在总体相对平稳的状况下,不同群体的心理健康呈现出不同的特点。其中,焦虑问题较为普遍地呈现于不同群体中。中国17岁以下儿童和青少年中出现的心理健康问题主要包括情绪问题,如有研究显示学习焦虑、冲动倾向、恐怖倾向、对人焦虑和自责倾向是小学生中检出率最高的五大心理问题。在大学生群体中,心理健康整体水平趋于平稳,其中焦虑问题在一定时间段内有上升的趋势。一项针对教师群体的研究表明,1994—2011年18年间我国教师的心理健康水平整体呈逐渐下降的趋势,而且这种下降趋势有加速迹象,特别是在抑郁、焦虑、偏执等方面的问题表现出更为明显的变差趋势。针对医生群体的心理学分析也表明,2006—2016年医生的心理健康状况显著比我国的普通成年人的平均水平要低,其中焦虑、偏执、抑郁、强迫等心理问题是较为突出的问题。针对老年人的调查发现这一群体的心理健康问题不容乐观,老年人在躯体化、抑郁、焦虑等心理因子方面存在不容忽视的心理问题。

据中国首次全国性精神障碍流行病学调查“中国精神卫生调查(CMHS)”的结果显示,在我国精神障碍的患病率中,焦虑障碍患病率最高,终生患病率为7.57%。焦虑是一种缺乏明显客观原因的内心不安或无根据的恐惧,是人们遇到某些事情(如挑战、困难或危险)时出现的一种情绪反应。社会焦虑尤指在社会情景中所产生的焦虑反应,是由于社会中的不确定因素在民众中产生的压抑、烦躁、不满、非理性冲动等紧张心理。

要更好地认知社会焦虑,需先了解其主要特点:一是诱发情境具有突发性、负面性和不确定性。诱发情境很难被预料到,在性质与效价上是消极的,是群体、社会力图逃避和避免的。其来源、特点与成因并非可以完全掌控,解决方案也需要在实践中“摸着石头过河”。二是社会或群体的消极反应。整体表现为本能的情绪感受上紧张、忧虑,认知上警戒水平提高,行为意图上伴有逃避危险的期望与努力。社会焦虑的三重情绪反应,往往受到群体共享信息的作用,以及群体成员实际行动的影响。三是作为社会情绪的复杂性。突发事件引发的群体性焦虑不是单一的情绪,而是以焦虑为底色,兼具恐惧、抑郁、内疚、悲伤等负面情绪的社会情绪综合体。四是作为社会心理的弥漫性。社会焦虑作为人们对社会生活的认知、情感和期望的一种显性表达,从本质上说,它是一种社会建构,是对社会结构和社会运行等社会发展现状较为直接的反映。特定时期内弥漫在个体与群体中的焦虑状态,能够产生泛化的社会影响,并通过暗示、图式、情绪感染、社会认同、去个性化等机制,集中反映人们的忧思、忧感、忧盼。

当然,社会焦虑也具有一定的适应性意义。作为人类适应和解决问题的基本情绪反应,如果社会焦虑控制在合情合理的限度内,有助于增加个体、群体和社会的活力,激发斗志,唤起警觉,提高学习与工作效率,也有助于社会顺利实现转型发展。

社会焦虑的成因与影响因素

求职就业难,养家糊口难;名利双收、内外兼修难上加难。难题面前,难免惶恐,这恰恰是紧张、焦虑的前奏。有人认为紧张不安、情绪低落、交往退缩就是陷入焦虑状态了,其实没这么严重。如果说紧张是个体处于压力下的应激心理状态,那么焦虑即是一种过度的、痛苦的、持久的紧张。紧张是一种正常的情绪,如追求完美、对健康的担忧等;焦虑往往是一种情绪障碍,而社会焦虑则是一种社会心理障碍。

引发社会焦虑有诸多原因,从个体因素看,存在生理、人格、人际交往等因素。一是生理原因。缺乏睡眠或连续的睡眠混乱会增加焦虑出现的概率。此外,焦虑也与身体素质有关。近几年我国国民的身体体质、健康素质有所下滑,社会焦虑才会“有机可乘”。二是人格特征。人格缺陷往往会造成焦虑出现。如个体性格自卑、缺乏自信、耐挫力弱、情绪不稳定,特别是对困难、失败的错误归因,很容易造成紧张、焦虑。三是人际交往上的困难。以青少年群体为例,其大多数是独生子女,容易以自我为中心,与人沟通不畅;而且他们正处于心理断乳期,可能情绪不稳定,加上可能与父母有分歧等,都是引发焦虑的因素。

从社会环境因素或社会心理因素来看,社会压力与客观环境的变化往往导致社会焦虑。贫困人群、留守儿童、流动少年、老年群体以及缺乏社会和婚姻支持的人群,罹患焦虑症的比率相对较高。同时,贫富差异的增加,攀比心理也导致一种失落感,进而陷入焦虑的泥潭。

社会转型中的不确定因素也是造成社会焦虑的重要原因。现代科学技术的高速发展,特别是全球化和信息化的发展,给人类社会带来了一种前所未有、不断扩散的不确定性。人生最大的“确定”就是不确定性,人们对于自己的未来前景一片迷茫,迷茫中又不可预期,于是“病急乱投医”,唯恐一步赶不上、步步赶不上。在人生不确定性和对未来不可预期的背景下,不同年龄段的社会成员形成焦虑情绪。同时,生活风险、社会风险、经济风险、安全风险的增加与累积,会给不同阶层群体的基本生存状况带来空前的变数,并出现“乘数效应”,进一步推高了社会焦虑积聚的危险性。

此外,社会转型时期“多元文化、多元价值观”,也使人们思想、精神上造成了一定的混乱。现阶段社会转型时期,部分人的追求更加直接化、具体化、物欲化,表现为躁狂浮华、急功近利。甚至对物质无度索求,对名利极端渴望,却忽略了心理、精神的满足和富有,形形色色的“心理疾病”“精神危机”便会乘虚而入。

应对与缓解社会焦虑,积极培育良好的社会心态

在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新征程中,心理健康和生活幸福已经成为人们美好生活需求的重要组成部分。社会焦虑直接影响民心、民意、民情,关系人们的生活满意度和幸福感。我国正处于社会转型的特殊历史发展时期,重视社会焦虑及其影响,及时化解不良的社会焦虑,积极培育良好的社会心态,营造和谐的社会氛围,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

一是建立健全民生保障体系。通过建立与完善民生保障体系,可以让全体社会成员的生存安全有一个基本的底线,对未来发展也有一个可预期的愿景。在此基础上,政府要促进实现充分就业。因为对社会成员来说,就业即意味着成为群体一员,拥有了相对稳定的收入来源,能够展开必要的社会交往活动。这是化解“社会焦虑”的必要条件。

二是创建公平正义的制度环境。本质上说,公平正义是人类的一种生存理念,是作为调节人与人、人与环境、人与社会的一种价值标杆。让公平正义的社会现实走入千家万户,对有效疏导与缓解社会焦虑问题具有重要意义。这是化解“社会焦虑”的基本原则。

三是建立权威的信息发布渠道。如果民众因获得信息而紧张起来,却没有进一步的解决办法,焦虑自然无法释放。为此,政府要及时公开信息,提供权威解读与诠释,提高公信力和执行力水平。人们往往会用常人思维去认识社会现象,而不是基于已有的研究结论。因此,无论是发布有关信息的节奏、范围,舆情监测与引导,还是落实具体方案的措施、执行和推广,都需要纳入科学研究成果,从源头上减少甚至避免群体性焦虑的产生。这是化解“社会焦虑”的科学法宝。

四是提供畅通的民意表达方式。当前,民众利益诉求日益多样化,应构建开放的双向的公众广泛参与的利益表达机制,尤其是要积极开拓和扩大弱势群体在利益表达上的合法渠道。“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让协商对话制度、信访制度、投诉举报制度、社会风险早期预警制度,以及采纳社情民意的制度建设常态化、规范化,呼应民众的利益表达和利益关切,形成解决利益冲突的制度化机制。这是化解“社会焦虑”的制度保障。

五是推进社会心理服务体系建设。社会心理服务体系作为一项系统性工程,可以在面对突发事件的群体性焦虑问题上发挥更大的作用。要加强全社会的心理健康教育,使民众能正确认识、评价、接纳自己,对人生持乐观满足的态度,积极获取精神世界的滋养,达到自我实现者心理健康的境界。同时社会心理服务体系也不应止步于此,其内涵远大于心理健康服务,应继续积极探索和完善。这是化解“社会焦虑”的重要渠道。

六是规范心理疏导机制。要本着疏导与缓解社会心理冲突、消除社会心理障碍、促进公众心态日趋成熟化和理性化的原则,建立科学规范、有效有用、多层次多渠道的心理疏导机制,使社会保持和谐发展。心理学研究业已证明,个体对心理压力进行适当的宣泄与释放,有利于个体身心健康。对一个社会来说也是如此,也需要通过一定的途径或渠道,来释放出不利于社会稳定和安全的消极社会心理。这是化解“社会焦虑”的具体手段。

(作者为中国人民大学心理研究所教授、博导,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精神卫生和心理健康专家委员会委员)

【参考文献】

①傅小兰、张侃、陈雪峰、陈祉妍:《中国国民心理健康发展报告(2019-2020)》,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1年。

②傅小兰、张侃、陈雪峰、陈祉妍:《中国国民心理健康发展报告(2017-2018)》,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9年。

③Huang YQ, Wang Y, Wang H, et al. Prevalence of mental disorders in China: a cross-sectional epidemiological study. Lancet Psychiatry. Published Online February 18, 2019.

④俞国良:《社会转型:社会心理学的立场》,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6年。

⑤张亚利、李森、俞国良:《自尊与社交焦虑的关系:基于中国学生群体的元分析》,《心理科学进展》,2019年第6期。

责任编辑:王梓辰校对:刘佳星最后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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