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政治思潮的历史沿革和当前态势

美国政治思潮的历史沿革和当前态势

【中图分类号】D771.2 【文献标识码】A

政治思潮即形成一定潮流的政治思想及理论,探究政治思潮不能脱离社会思潮。一方面,政治思潮不同于社会思潮,前者主要产生于政治家和知识精英中,它是指一系列“主义”,如现实主义和理想主义、自由主义和保守主义、新自由主义和新保守主义,等等;而后者则主要源自普通大众,它是直接表达他们的思想、愿望和利益要求,反映的是某一群体或社会阶层在一个时期内的思想动向。另一方面,政治思潮与社会思潮关系密切,因为任何一种政治思潮都是在社会思潮基础上形成和发展的,政治思潮形成之后又会影响社会不同阶层或群体的思想。本文将在聚焦当前美国政治思潮的同时,对其形成和发展的基础——即美国普通大众的思想、愿望和利益要求,及其对美国社会不同阶层或群体的影响进行诠释。

美国政治思潮的形成与发展

在美国政治思潮的两大传统中,自由主义者和保守主义者在最根本的社会价值观上并不存在结构性的分歧,它们代表了古典自由主义的左翼和右翼。美国主流政治思潮的形成及其发展因而可以用“一体两翼”加以概括。当然,这两大政治思潮传统都有其各自不同的核心观点和历史发展脉络。

就其各自的核心观点而言,起源于宗教改革,并由约翰·洛克(John Locke)最早系统阐述的古典自由主义理论,在哲学基础上强调个人主义,主张平等的自由理念;在政治上强调有限政府、宪政政府和代议制民主;在经济上主张私有制、市场经济,主张减少政府对经济的干预;在国际关系中强调国际法和国际组织的作用;在宗教上持宗教宽容态度。肇始于埃德蒙·伯克(Edmund Burke)的保守主义的核心观点包括,一是人类具有不变的本质,这种本质包括好的和坏的两个方面,而且这两个方面都不能被消除,它们将伴随人类而永恒存在;二是存在一种客观的道德秩序,它独立于人类的认识和感知,这种秩序也是不变的。换言之,保守主义的实质是自由主义,是自由主义与传统主义的结合;保守主义的关键在于保守什么,而不在于保守本身。

就其各自的历史发展而言,美国自由主义一翼经历过古典自由主义(或称为传统自由主义)、现代自由主义(英文为New Liberalism,所以也有人称其为新自由主义)、新自由主义(英文为Neo-Liberalism,也称新古典自由主义)三个不同发展阶段。18世纪以来,古典自由主义一直是美国社会主流的政治思潮,深刻地影响着美国社会生活的各个领域;20世纪初以后,现代意义的美国自由主义政治思潮开始在美国某些州出现,并随着美国社会“进步主义”运动的发展,被西奥多·罗斯福和伍德罗·威尔逊政府推广到全美国,开始了长达半个多世纪的自由主义社会改良运动。以“三化”(绝对自由化、彻底私有化、全面市场化)理念为本质要求和根本目标的新自由主义,其实践起点始于20世纪70年代的资本主义“滞胀”经济危机;新自由主义取代凯恩斯主义,成为发达国家的政策选择、资本扩张的新理念和资本主义全球化的实践机制。在保守主义一翼,从“保守的对象”看,美国保守主义可划分为自由保守主义(以17世纪以来的古典自由主义传统为保守对象)、传统保守主义(以一般意义的传统、特别是历史中持续时间较长的传统,如宗教、家庭、传统道德和风俗习惯等为保守对象)、新保守主义(带有调和折中色彩、既保守自由经济和自由民主传统又保守传统美德)等三个不同派别。从历史发展看,美国建国以来的保守主义先后经历过古典保守主义(从建国初期到南北战争,1776—1865年)、有机社会保守主义(从南北战争到二战,1865—1945年)、自由保守主义(二战后到20世纪60年代)、新保守主义(20世纪60年代开始登上美国政治的舞台并日益强劲)等四个不同阶段。

当然,美国历史上除了这两大主流政治思潮(及其各自的不同变体)外,不同时期还出现过颇具影响力的其它社会思潮和政治思潮。例如,欧美资产阶级用流行于19世纪60年代至19世纪末的社会达尔文主义,来解释社会内部的人际关系(包括个人或阶级之间的关系),此即社会达尔文个人主义;19世纪末期以后,欧美资产阶级主要用社会达尔文主义来解释不同种族或民族间的关系,此即社会达尔文种族主义或社会达尔文优等民族论。虽然社会达尔文主义产生在欧洲,但它却首先在美国找到了最大的市场。又例如,20世纪60年代的“新左派”,强调投身于实际行动,强调人的尊严、个性和自由的重要性,认为战后美国不存在工人同资本家之间的矛盾。虽然这一运动大大改变了黑人和妇女的社会地位,其反战运动也给政府造成很大的冲击,但由于这一运动只知造反、革命和“破坏旧世界”,却没有意识到“破坏”并不等于“建设”,因此导致尼克松的“恢复社会秩序”(Bring Us Together)的口号产生了很大的号召力,进而导致“新保守派”以恢复被20世纪60年代破坏殆尽的“道德文化”(Moral Culture)为自己的主要目标。这些不同时期政治思潮的产生既有其社会政治经济背景,又对美国政治思想的发展产生了重要影响。

美国社会分裂的历史与根源

虽然当前美国的社会分裂达到二战后前所未有的程度,但这种分裂在战后美国历史中却是有迹可循的。1955年,美国政治学家路易斯·哈茨(Louis Hartz)在《美国的自由主义传统》一书中,为人们描摹了一幅美国政治中长期存在的“洛克式的共识”图景。但这一图景早在20世纪80年代已开始出现裂痕;进入21世纪,尤其是最近十年来,这一图景更是不断出现损毁乃至破碎。美国资本主义受到了“从马克思主义者到新马克思主义者、熊彼特、达尔、林德布洛姆,以及其他的自由主义政治理论家”广泛一致的批评:美国“受大公司支配的现代资本主义导致一种有缺陷的或受损的民主形式产生”。

20世纪60年代兴起的“新左派”运动到了20世纪70年代已失去以往的势头。尽管如此,这一运动反映了当时美国社会在民权运动和越战问题上的分裂。随着20世纪70年代新自由主义开始在美国实践,1980年当选的里根政府开始为资本自由流通提供法律保障和政策支持。以往美国社会分裂的四个主要议题——种族、宗教、阶级、性别,到20世纪90年代已由以“新”议题为基础的分裂或意识形态上的分裂所取代。进入21世纪的美国,以宗教、阶级、居住区域、族裔、种族,以及语言为基础的主要社会分裂,已构成党派偏见和投票行为的根本基础。在这一“洛克式的共识”图景损毁、破碎过程中,包括美国在内的西方传统上的政党派别分裂,当前已正在被以民族爱国主义或亚文化捍卫为基础的身份政治所取代;这些亚文化——它们以多元文化主义为其思想基础——抵制同化,从而对美国共同体观念构成挑战。2021年1月6日美国国会山受到支持特朗普的暴民入侵,美国著名新闻记者格伦·格林伍德(Glenn Greenwald)在“入侵”事件发生后的第二天不无担忧地写道:在后续对待此次国会山“入侵者”问题上,人们不应被迫在“法西斯主义叛国罪”与“无害的抗议”之间二选其一,因为在长期策划协调基础上不惜一切挺进国会山进行阴谋夺权的数以千计的人,与那些因冲动和悲伤而进入国会山,数小时后随即离开的人群,他们二者之间其实存在巨大差异。但格林伍德所忧虑的这种“二选其一”情况,肯定还会继续下去,因为当前美国社会中的部落主义文化,使得每一刻的冲突都在进一步刺激和分化着美国社会。

当前美国社会分裂既表现为地理上的“两个美国”分裂,又表现为政治上的两党极化和选民极化、经济上的贫富差距、种族上的白人至上论、文化上的性别战争和身份战争等。而当前的美国社会分裂,既源于美国社会目前存在着的两种经济成分——面向世界的国际经济与面向国内的民族经济,更根植于美国历史之中,因为美国建国之初汉密尔顿与杰斐逊的政治理念分歧早已开启了美国社会分裂的源头。此外,当前美国社会分裂还与2016年(2020年也当如此视之)大选的特殊情况紧密相关。虽然对当前美国社会分裂的根源有各种不同解释,但最实质的恐怕在于阶级政治,而非身份、文化政治,或其它类型的政治,因为美国的自由民主本身受到了贫富之间存在的巨大鸿沟的威胁。问题在于,面对这种国内政治局面,美国两党政治精英的共同选项,却是将文化认同冲突和种族矛盾杂糅在一起进行政治炒作,用文化问题掩盖经济社会不平等。

社会分裂对当前美国政治思潮的影响

当前美国社会分裂与政治思潮之间的关系呈现出三个鲜明特点:贫富差距下的阶级分裂催生左、右翼民粹主义政治思潮;意识形态争执下的政党(之间/内部)和选民分裂催生左、右翼极端主义政治思潮;文化冲突下的身份分裂催生多元文化主义与美国信念之争。

第一,当前美国社会的贫富差距带来了精英—大众对抗性社会思潮的出现,和左、右翼民粹主义政治思潮的兴起。具体而言,从社会进步指数看,在1980—2010年的30年间,美国是唯一一个底层50%人口平均收入下降的主要发达国家。美国非营利组织社会进步促进会(Social Progress Imperative)2020年9月10日发布的社会进步指数(Social Progress Index)显示,美国的排名已从2011年的第19位跌至2020年的第28位。从20世纪80年代中期开始,美国的财富一直在向最富有的人手里集聚:与1979年相比,2014年美国位于收入最末端的居民收入上升了26%;位于收入次末端、中端和中高端的居民收入上升了28%;位于收入高端的居民收入上升了69%;位于全美收入排名前1%的居民收入上升了 221%。在美国政府进行转移支付之后,上述群体相应收入上升比例分别为69% 、42% 、73%和228%。由此可见,美国政府出台的分配调节政策不但成效不佳,而且还可以说呈现出“劫贫济富”的性质。另有一组数据显示,1989年美国最富裕的1% 家庭财富占全美家庭财富的比例为30%,2016年则上升到38.6%;相反,底端90%家庭的财富占比则从1989年的33.2%降至2016年的22.8%。美国贫富分化加剧的态势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演变。面对这种局面,特朗普政府仍然推行了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减税政策之一,这项政策把数千亿美元送给了公司和富人。疫情期间,美国精英阶层与中下层民众之间的不平等更是触目惊心。疫情暴发之初,当普通民众几乎不可能找到地方进行病毒检测之时,富人们却能够顺利得到检测,在被问及这一情况时,特朗普的回应一是不赞成这种说法,二是玩世不恭地说:“也许这就是人生,有时候是会发生这样的事”。这种“强烈的不公平”直指美国民主的要害——自由与平等之间的关系。曾经的美国“洛克式的共识”图景随之完全破碎,代之而起的是新的社会思潮和政治思潮,包括右翼的民粹主义茶党运动和左翼的民粹主义“占领”(华尔街、华盛顿)运动。在资本为王的当今美国,右翼的“自由市场经济”诉求更符合富人精英的利益,而左翼的“促进社会平等”诉求更符合中下层大众的利益。

第二,当前美国社会中“不问价值、只问立场”的社会思潮,进一步固化了政党之间以及政党内部的极化,从而催生了当前美国的左、右翼“极端主义”政治思潮。回顾当代美国政治历史,可以说最终致命地损毁美国“洛克式的共识”图景的两党及其各自选民支持者的政治极化,实则始于像税收和堕胎这样的传统政策议题。到了今天,政治极化甚至已发展到了这样极端的程度,以至于保守派喊出了在美国“‘打败自由分子’(“Owning the libs”今天美国政治中右派抵制左派的一个流行语)比捍卫民主价值更重要”的口号。当今美国两党极化、选民极化固不待言,而即便在两党内部,导致分裂的极化也是一种普遍现象。与美国“洛克式的共识”时期两党为争取三分之一中间选民而向政治光谱中间靠拢不同,当今美国两党都在朝着更极端的方向位移。在共和党内,持传统建制派立场的政客不是被“清洗”就是被边缘化。例如,美国众议院共和党第3号人物、特朗普的坚定批评者莉兹·切尼(Liz Cheney)就在2021年5月12日上午的一场党内投票中被赶下台。在民主党内,2017年正义民主党人团体(Justice Democrats)成立,其诉求是通过支持进步主义挑战者,来取代那些该团体认为“与华尔街沆瀣一气欺压男女工人阶级”的民主党人,并敦促民主党将经济正义与种族正义相联系。该团体征召的候选人在2018年赢得纽约州民主党国会议员选举,其所支持的民主党候选人还有其他六人赢得了当年的国会中期选举。当今美国右翼极端主义政治思潮的最突出表现,是白人极端主义活动的频繁和白人极端主义组织的大量出现。在这些极端组织中,甚至不乏像锤皮国家组织(Hammerskin Nation)这样的纳粹法西斯主义极端组织。随着特朗普和另类右翼人士崛起,一直在美国基本处于休眠状态的极左翼安提法(Antifa)运动被激活,以至于出现了2020年6月安提法武装运动和美国黑人武装运动在西雅图废除掉美国警察部门、联合成立“新政府”的事件。

第三,当前美国社会文化冲突(涉及族裔、性别、社会等议题)下的身份分裂,催生出部落主义社会思潮,进而导致多元文化主义与“美国信念”之争。身份政治是一种文化议题的政治化现象;由于“民主党和自由主义者将文化多元主义视为身份政治的唯一价值,公平正义、保护弱势、普遍进步成为无法拒绝的价值和不可挑战的政治正确”,因此当今美国社会分裂已从传统议题转移到激烈的文化身份之战上。究其根源,当前美国身份政治盛行无疑与人口构成变化及其在文化、语言领域中带来的影响相关;也与美国商界精英同千百万非精英白人对待全球化的不同态度相关。更为严重的是,为了各自的政治利益,美国两大政党都争相激化这种身份政治,从而形成如今民主党人获得黑人、少数族群、女性、同性恋人群的支持,共和党人成功地动员白人支持自己这一局面。与2016年大选相比,2020年大选显示出美国社会不同身份团体之间的对立更明显。总之,当今美国社会中左翼自由主义者的多元身份政治与右翼保守主义者的白人身份政治,使美国政治距离“美国主义”意识形态和“公民政治”越来越遥远;美国在政治制度上的一统性,难以弥合其多元族群、身份群体之间严重的分裂。

当前美国社会中各种社会思潮和政治思潮,例如对疫情大流行的非理性反应和反智主义,族裔问题上的白人至上和种族主义,对外关系中的反全球化和排外主义、美国优先和退出主义等等,归根结底都是“为政治实践服务,与社会现实密切联系的,都表现出一定阶级、阶层、社会集团的政治理想”。这些社会思潮和政治思潮不仅已经、正在、并将继续重塑美国政治,而且对包括对华政策在内的美国对外政策具有持久而重要的影响。

(作者为同济大学政治与国际关系学院教授)

【注:本文系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跨国移民的国际政治学研究”(项目编号:18BGJ039)阶段性成果】

【参考文献】

①Francis Fukuyama, The future of American power, Economist, August 18th, 2021.

②王森垚:《新自由主义的全球化困境及中国因应之道》,《理论探讨》,2021年第5期。

③贺鉴、陈楷:《自由主义和保守主义政治思潮及其对美国两党政治的影响》,《文史博览(理论)》,2016年第6期。

④东艳、刘杜若:《美国贫富差距有多大》,《人民论坛》,2019年第4期。

⑤刘得手:《美国贫富差距呈不断加剧走势》,《人民论坛》,2019年第4期。

⑥林红:《美国右翼民粹主义浪潮中的白人身份政治》,《中央社会主义学院学报》,2019年第6期。

⑦徐大同:《西方政治思想史》,天津:天津出版社,2018年。

责任编辑:王梓辰校对:刘佳星最后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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